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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殿出來,路青青整個魂都像飄在空中一樣,滿腦子回蕩著那冥官的話:“程逢此人命數孤煞、克妻克子,更前路坎坷,終生不得其志。你本命不該絕,今入輪回之道,可自定去留。”
程逢命屬孤煞,克妻克子……
這話她曾經聽過。
在他們剛成親的時候,曾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士找上門,對他們夫妻二人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其中就有程逢克妻、飄零坎坷的斷言。
路青青自然不信。
雖然經歷了離奇的生死輪回,她對于神明心存敬畏,但不代表每個滿口胡言的神棍都能迷惑她心智。
可如今……沒想到竟然真有其事?
她不禁想到程逢從長安回來之后的種種奇怪反應,心里隱隱有個猜測,又不太敢信。
程逢剛從長安到宿州的時候,還同她一起回青楓院,對她噓寒問暖。后來卻很疏離地連碰她一下也沒有。她細細地回憶,自從那晚從青楓院出去之后,就真的一次也沒有。
她以為程逢是為了劉妙娘進門而不好意思見她,所以一直躲躲閃閃,可后來他對劉妙娘也沒有多上心。
路青青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劉氏那里歇午覺,聽見有人說話。似乎說的是“……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可事關重大,寧信其有不可賭萬一。”
一幕幕畫面交織,斷斷續續地拼湊起來,路青青腦海里有個想法呼之欲出。
冥官告訴她,程逢的孤煞命格若要化解,需有至善至潔的至親魂靈蔭庇,使其克無可克、敗無可敗。此后指引其多行善事、廣積功德,二十年可得一生順遂。
路青青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冥官讓路青青自己選擇去留,她考慮一瞬,選擇了留。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留下。
也許是她活了兩輩子,雖然時間都不長,但也足以讓她對于重獲生命沒有太大的渴望;又或者是出于心底里存留著的對于程逢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不忍他限于孤苦潦倒境地。
甚至,路青青努力回想著,她和程逢的那個孩子到底有沒有平安活下來?“克無可克”四個字,真正打動了她。
即使在司命提醒她留在人世諸多禁忌,萬一觸動就是萬劫不復之后,路青青仍是堅定地不改初心。
司命臉上似乎有那么一絲淺淺的笑意,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他帶著路青青去找了秉筆判官,記下路青青命輪去向。
冥司不分晝夜,而人間此時正是深夜。秉筆將命理文書記好后,揮揮手:“趕緊去吧,現在正是時候。”
司命則叫住她,“你如果后悔了,隨時可以回來。”
路青青搖了搖頭,她想她不會后悔。
除非程逢真的變了心,甚至忘了她。
可即便那樣她也不想后悔,愿賭服輸,自己做的決定,后果自負。
路青青走后,秉筆判官十分不解。魂靈重歸陽間,稍有不好便會灰飛煙滅,這個路青青兩世短暫,秉性純良,為何冥官和司命會推她去這樣一條不歸路?
司命笑而不語。問急了,只搖頭晃腦:“天機不可泄露。”
~
同樣是過日子,做亡魂和做人就大不相同。
誠如司命提醒的那般,魂靈的活動地界多有限制,時間也相當有限。
日光陽氣太重,魂靈但凡見得一絲縷,就是魂飛魄散的結局。所以路青青白天只能好好藏起來,等到日輝盡彌、夜色沉靜,才能就著燭火出來窺探這個世界。
更準確的說,是窺探程逢。
她唯一能在白天自由來去的地方,大概就剩下墓地了。
路青青最初就是徘徊在程家祖墳間,一大片荒涼的舊墳之間,只有一座嶄新的。程家半年內也只有這一件白事,所以整座山頭連個未及往生的新魂也沒有,路青青實在有些孤單。
這時候程逢來了。
亡魂的感官其實并不清晰,甚至十分微弱,比頭七那幾日還不如。路青青只能勉強看到一個身影緩步走來,走向那座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草的墳頭前。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程逢。
到得程逢走進了,路青青的視覺才慢慢清晰。她直視他憔悴了很多的臉,這張臉依舊俊秀卻愈發蒼白,他眼神放空游離,雙唇張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地自言自語著些什么。
直說了近一個時辰,程逢才從寬袍的大袖中取出一張微微有些皺的紙,展開,上面兩個大字力透紙背,行筆看上去卻有些不穩。他又取出一個火折子,長嘆氣一般吹燃,讓火苗竄上去吞噬掉紙上的兩個字,直竄到他的手上,包裹住被他捏住的紙角。
路青青心里揪起來不是滋味,她忙迎上去想拍掉程逢手上的火苗。
可她不過是一個孤魂啊!
她連感覺都沒有,不過是像一團氣吹過去,動搖不得程逢分毫,觸碰到那團火的時候,她甚至體會不到半分灼熱。
程逢待手中火簇熄滅就毅然轉身離去。他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目如寒星神情堅定,身如青松腳步沉穩,剛剛那個茫然得有些無助的面龐,仿佛只是路青青的錯覺。
路青青看著他留在墓前的一片灰燼,愣愣地怔神。
那張紙上只有兩個字:平安。
她暗暗咀嚼著這兩個字。琢磨著琢磨著,忽然就寧愿找個密不透光的地方度過漫漫長日,也再不想來墓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