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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地方沒有一個人是平安的。
若要說沒有實形的好處么,路青青絞盡腦汁,還真想出來一個。這是在她尾隨程逢去京城的時候想到的。
說是尾隨,其實也不盡合實際。程逢快馬加鞭,也沒能日行千里。而路青青夜里才能啟程,她輕而易舉便飄過萬里,在京城無聊地晃蕩了十幾日才終于等到程逢。
漫漫鬼生委實非常無趣,路青青大多數時候是又聾又瞎,偶爾能有所感知的時候,又恰逢白日,不得不躲在某個暗無天日的角落。
人無聊的時候總會給自己找些事情來湊趣,鬼也一樣。路青青迷上了給自己尋找不同的宿處。
床腳夠黑,卻太臟了。不知道程逢帶來的下人到底隔多久才會打掃一次。
衣柜倒是不錯,干凈又柔軟,可柔軟對她來說沒什么用,萬一哪天柜門忽然被打開,她可就小命不保了!
她最終瞄準了桌案上的花瓶,里面插著水仙花,瓶里清幽幽半瓶水,散發著有些冷洌的氣息。密密的花枝掩下瓶口,隔開日間的光輝,而水中清幽得略有些陰冷的氣息又十分符合她亡魂的體質。
程逢每天在書房忙到深夜,很晚才會入睡,第二天又很早就出了門。
路青青不用睡覺,日子也閑得快要發霉,無論她感知清晰不清晰的時候,都會在他身邊守著看他做事。
二十年多漫長啊,她即使只是偶爾能清清晰晰看見身邊的一切,也足夠知曉很多事情了。
看著程逢的奏折從平和到激進,措辭從感悟到直接,主張從中庸到銳利。
又看著他手頭的事務從編撰文集到審理貪污大案。
再看著他眉峰從柔和變得剛硬,整個人不復當年的溫文內斂,反而鋒芒畢露。
路青青本就是為了洗凈程逢的命數而留在這個人世間,因而她的世界里,無論看見的聽見的,幾乎都與程逢有關。
只有這一日晚間,程逢在待客廳同什么人說話。路青青恰是感知封閉的時候,所以看不清他表情,也聽不見他說了什么,只是隱隱有種感應告訴她,程逢不太高興。
那人要走時,路青青卻突然聽見程逢說了聲“道長慢走”。
道長!路青青整個鬼都不好了!
司命曾經說過,人間三處地方她不能去,三種人她不能碰,其中就有和尚道士。
她渾身不自在,一溜煙兒地逃回了書房,悄悄往外看。那道士卻忽然停了一停,說了句話:“她已經夠苦了,你何苦再這樣困著她?”
那道士的聲音十分通暢,連彎都沒有拐地穿到路青青耳里,她幾乎可以斷定他說話時定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的!
這幾日正是她的忌日,這道士莫不是程逢找來做法事的?萬一做著做著順便把她給收了……
路青青嚇得不輕。她躲了出去,接連幾日都沒有回程逢家。
七日后回到程家時,程逢卻不在。一直到丑時才喝得醉醺醺地由小廝阿貴扶著進了屋。
阿貴要扶他去床上歇下,他一把拉著阿貴往書房走,走到桌案前,仿佛恢復了些許清明。這才喃喃自語:“我總感覺她在的,可最近忽然就感覺不到了。你說她怎么了?是不是生氣了?”
阿貴勸道:“大人,您喝多了!誰會跟大人您生氣呢?”
程逢打了個酒嗝,自嘲地一笑:“我得罪了那么多人,哪一個不跟我生氣?我沒聽她話,她肯定也對我失望了……”
他說著搖頭嘆氣,胡亂拿起筆筒里的一支斑竹桿羊毫筆,沉吟片刻,提筆寫道:
“獨酌舊酒飲舊時,流光里、不知處。老來忘卻人間事,唯不忘相思。
錯將心事付心底,長別離、未有期。晚風清月遙相寄,今夕是何夕。
”
直到他睡下了,呼吸沉沉,偶有呼嚕,路青青才飄到程逢的床邊看著他不甚安穩的睡顏,眉頭緊索。他的身體蜷成一個半圓,中間空出很大一塊,路青青小心翼翼地躺上去,也將自己彎成一樣的弧度,那感覺就像被程逢籠在懷中一樣。
她忽然胸中酸澀,特別想哭。可她哭不出來,沒有眼淚,甚至連聲音也沒有。
路青青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沒有眼淚也不是什么好事。堵在心里的淚讓她憋悶難堪,好半晌也緩不過來。
這晚路青青竟然睡了個好覺。
她驚醒的時候程逢也還躺著。因為程逢昨晚睡得很晚,所以小廝們體貼地把門窗都帶上,外面天已經透亮,屋里還是密密實實一片黑暗。
路青青松了口氣,觀察四周之后發現只能暫且在這屋里湊合地找個地方棲身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桌案上的花瓶。
路青青剛躲進去,門就開了一個縫兒,阿貴十分為難地小聲喊“大人”,說:“趙家小公子來了。”
程逢耳朵微動,翻身坐了起來。阿貴趕緊進來伺候他洗漱更衣。
程逢出去后,阿貴掃了一眼書房,頗為無奈。他家大人昨晚酒醉不清醒,寫字時弄得滿桌墨跡,一片狼藉。
阿貴聳聳肩開始收拾。收拾到花瓶時,發現這花都快蔫了。他低低地嘀咕著早該換了,順手抽出花束丟到門外,想了想又走到院子里,倒過瓶口用力抖了幾下,水嘩啦啦地流到地上,一束金光直射到花瓶底部。
路青青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她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念頭:完了,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