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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還寄居在路家求學，路青青和他談起他的生母。

程家每一個人活得都不算太苦。即便官場失意如父親程立善，也幾乎沒有受過多少搓磨。唯獨他的生母不同。

那時路青青很是憤慨地批判他的父親，左擁右抱卻害苦了兩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他深以為然。后來兩人成親，他想著她想必是不愿見到他有旁人的，也就沒起過這個心思。一起走過五年來程家的風風雨雨、起起落落，路青青也從未有過不甘怨言。

可這次劉氏雷厲風行，告訴他給他挑了人帶去任上，他心里裝著事也沒有太細想……等事已成定局，青青只怕已經心灰意冷了吧。

程逢驀地感慨萬分。

那人說這是命。

他也漸漸有些信了，也許真的是命。

最終靈兒沒有留在程家，路青青下葬后她就啟程返往青州。程逢提出出面幫她脫了奴籍，她毫不猶豫拒絕：“奴婢沒有照顧好我家姑娘，當回去向老爺夫人請罪。”

路青青只過了頭七就入葬。

劉氏不同意，已經著人去路家報了喪，如果早早下葬，等路家人來了怎么交待？到時候真的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但程逢堅持。

路青青很多想法很與眾不同。她就曾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告訴他：“停靈一個月，再是絕代佳人也儀容不再了，那佳人如果泉下有知，定悔恨不已。”

程逢覺得，她一定是在隱隱說著她自己。但他也沒有依著她的奇怪想法三天就下葬——頭七未過，說不定魂靈能歸來呢？

~

頭七過而亡魂往生。

路青青往生的路卻有些波折。

她在奈何橋上排著隊，前方是烏壓壓的一群……魂。他們喝下孟婆湯忘卻前塵事的樣子，就像是被抽空了靈氣一般，真正的行尸走肉模樣。

想到那也是自己喝下孟婆湯后的樣子，路青青非常惆悵，又十分彷徨。

這兩天她一直徘徊在程家上空，雖然不能離開肉身太遠，只在靈堂數寸之地看著，卻也漸漸地有些舍不得。

程逢的失魂落魄，靈兒的悲痛情深，她統統都舍不得。還有自己可憐的稚子，不知道將來該何去何從。

她可以再世為人，可再世所為的那人，再也不是她了。

想到這里，路青青哀哀地嘆了口氣——亡魂是沒有氣的，她也不過就是嘆了一嘆。

終于輪到她了。

路青青顫巍巍地接過湯碗，正要喝下去，魂群忽然一陣躁動，她回頭望去。

兩個鬼差兇神惡煞地走過來，對起哄的魂群惡狠狠地吼道：“看什么看！”

他們手上抬著一個三寸見方的大箱子，看上去沉沉的十分壓手，上覆一塊黑布密密實實遮蓋，但這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更讓人好奇浮想。

鬼差急匆匆地抬著箱子穿過眾魂，經過路青青時其中一個疑惑地叫了聲：“咦，這不是……”

另一個立即打斷他，斥道：“少多管閑事！”

許是他太急切，激動得身子連帶著箱子都抖了一抖，黑簾布隨之掀開一角，路青青余光一瞥，正好瞧見里面為何物。

她如被狂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手上一顫，沒拿穩的湯碗“砰”的一聲重重砸碎在地，湯汁橫流。

不愿忘卻前生的人是不能夠轉世的。

路青青以褻瀆輪回之道的罪名被押到地府大殿，座上森然冷面的冥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殿中何人？”

“青州路青青。”

冥官翻開生死簿，上面并沒有路青青其人。一旁的司命判官小聲耳語了什么，冥官臉色變得有些古怪：“A市葉梓？”

葉梓啊……多久沒人這樣叫她了，十年？

司命又小聲提醒：“是宿州程逢的妻子。”

這下冥官臉色更加古怪了，默了默才嘆道：“倒是個福薄的。”

他們說這話沒有刻意防著路青青，路青青聽了狐疑起來，這話是什么意思？是說程逢將來會大有作為么？

冥官又道：“你既來此，便算是有緣之人。再回奈何橋往生為人吧。”

司命判官卻攔住他，“既是有緣，只怕天意如此，不如……”

他說到一半，路青青就聽不清了。冥官聽后卻思索片刻，“不若讓她自己選擇，也算是善有福報。”

“也好。”

冥官再看向殿中，一拍桌案，“青州路青青！”

路青青被震得心都停了一刻，不解地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