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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嶺云,空氣噪熱,竹林里尚存一絲清爽。
心土之上,竹笙已悄然胚芽。幾個挑水的小沙彌歇息幾步,又卯足了勁,往紅崖頂上的白馬寺趕去。這是他們每日的功課,即便是年紀最小的孩子,也不敢心生怠慢。
畢竟,住持可是傳說中的那位大人。
恍惚間,有人自遠方而來,凌風微步,竹斜萬竿。幾個小沙彌看得呆了,一眨眼那人已落到跟前,卻是個老僧。他通身只著一件素衣僧鞋,白眉蒼髯,朝幾人施禮后,和聲道:“幾位小法師,敢問貴寺住持,可是薛祈中薛長老?”
個頭最矮的沙彌點頭應是,興奮問:“大師來尋住持,不知所為何事?”
老僧笑著搖頭擺手:“大師不敢當,老僧前來,卻是有一樁妙事與薛住持相商。卻不知幾位能否帶個路?”
年紀稍大的沙彌已回過神來,沉穩(wěn)地念了聲佛號還了個禮,伸手向前引路道:“遠來皆是客。住持現(xiàn)在毗盧閣內(nèi)打坐,還得勞煩大師隨我前來。”
老僧俯首跟上,年長的沙彌雖挑著水擔,步伐卻算得上輕快。幾人一路越進涅槃門,穿過眾多殿宇,行至清涼臺。沙彌只是將隨身的擔子放在地上,便笑道:“勞煩大師在此稍候,待學僧前去稟告住持。”
老僧笑著點頭,看沙彌轉(zhuǎn)身進了毗盧閣,他轉(zhuǎn)身慢慢沉下臉來,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面頰,皺眉嘀咕道:“嚯,天上地下只有我能干的事,竟是裝成老和尚。這黑心胚子,原來和他那師父想到一起去了!”
聲音早不似方才那般年老平和,語音磁性,充斥著年輕男子的輕快,卻原來是風入松。
他背身活動了一把僵住的臉頰,不由心生贊嘆,這地方水榭亭臺,古柏蒼郁,別有一番悠然古韻;其間還不乏名花珍卉,可見天后娘娘對這薛祈中甚是青眼有加。
風入松還在觀察著,身后卻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緊接著響起沙彌的聲音:“這清涼臺被來往香客稱贊為‘空中庭院’,在白馬寺六景中一直高居首位,不知大師覺得如何?”
風入松持重贊嘆:“須菩提言,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此地確實自成格局,令人無思。空境,實乃至高之境。”
沙彌雙手合十,眼含敬仰道:“大師果真慧能。聽寺內(nèi)的師兄們說,主持設計清涼臺的是位云游道人,卻不知是何等才情練達之人。”
風入松聽到“云游道人”眼皮便突突直跳,心疑此事蹊蹺,面上卻和善笑道:“世無完美,高人空境之筆,卻讓小法師心生執(zhí)念了。”
沙彌恍然大悟,面含羞愧回:“多謝大師指點迷津,學僧慚愧……大師請隨學僧前來。”
風入松點頭道好,腳下生風便進了毗盧閣,大殿寬廣巍峨,正中居一佛龕,供奉著華嚴三圣的金身。風入松微微闔目,便對著那佛像先行了跪拜禮,才笑道:“薛住持清凈修禪,老僧這番打攪了。”
半晌,正對佛像的蒲團上緩緩站起一人,大約而立之年,樣貌透著七八分英俊,氣質(zhì)卻粗獷豪放,無論如何與和尚也沾不上邊。他不耐煩地直言道:“祈中即已在此,大師是否該說明來意?”
風入松暗暗打量著薛祈中,心下驚奇此等年紀心性,做寺主太過荒謬,果然因著是天后娘娘身邊的紅人,便張揚跋扈起來。對付這樣的人,風入松有的是辦法。他長袖一甩收起了慈目,背身慢悠悠道:“恕老僧直言,薛住持作為朝中那位的左膀右臂,卻是不太稱職啊!”
這句話說得毫不客氣,許是戳中了薛祈中的心事,他臉色倏地蒼白,咬緊下唇冷聲道:“老丈知道些什么,不妨細細說來。”
風入松笑,捋捋白須,煞有介事道:“老僧知曉的不多,卻比薛住持要多上一些。”
薛祈中聽到這句眼里劃過一絲狠戾,卻見風入松僧袖一揮,從袖筒擲出一柄茶則。這茶則劃出的弧線看似輕柔,晃晃悠悠劃向殿外的石頭,卻猛然嵌入石內(nèi),隨后發(fā)出一連串聲響,卻是石頭與那茶則都碎了。
這是一種直白的警告。
薛祈中陡然被驚住,片刻之后才輕咳一聲,好歹也是上過戰(zhàn)場的將領(lǐng),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道:“祈中不過是賤商起家,有幸才蒙得天后娘娘青睞,自然不敢和大師相比,卻不知大師為何找上懷義?”
風入松撫了撫本無塵雜的衣袖,斟酌著回話:“天竺有一高僧名曇無讖,平生譯本無數(shù)。其中有冊佛經(jīng)名為《大云經(jīng)》,住持可曾聽聞?”
薛祈中有些茫然,皺眉揉了揉鼻子,道:“不曾聽聞。經(jīng)書瀚海,祈中如何翻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