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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干熱的氣候,已然提前入夏。
天邊日斜,街鼓作響,八百鼓聲咽咽,一派祥和之氣。
風入松把話咽回肚子里,琢磨著這里終究不是說話的地方,張羅著一行四人匆匆出了市門。
回到青山樓,正巧趕上了最末一波更鼓。金吾衛已開始上街巡邏,店里的茶博士也張羅著關門歇業,見到幾人忙歡喜讓進去。
風入松此時已恢復容貌,黑衫寬袖憊懶,他挑了張桌子坐下招呼道:“茶博士,有什么吃的給敗敗火?小爺熱得緊。”
小伙計賠笑想想,攥了抹布彎腰回道:“阿郎不如來上一盤槐葉冷淘,槐是小店自己培植的,頗為鮮嫩,以城東南萬安山上的清泉淘鹵,配上后廚特制的酪飲,定能清熱去燥。”
風入松搖頭晃腦的擺手準備應下來,卻聽到小滿咳了一聲,小丫頭轉轉眼珠,背起雙手調笑:“如此說來,甘菊冷淘,配以茵陳車前飲一壺,豈不更能降氣降噪?”
小伙計從業十多年頭一回聽到這說法,瞪著眼賠笑:“小郎君這要求折煞仆了,真是從未聽說過......”
話未說完,卻從店內左側樂廂傳來一陣笑聲,不多時走出個年輕女子。一襲對襟紫襦白裙,發結圓錐髻,五官清透,素凈練達,懷中緊緊抱著一張伏羲式琴。
小滿心中贊嘆了一聲,不由多看這位娘子幾眼,卻發覺對方也在注視著她。兩相對望之下,這女子忍不住莞爾:“小娘子心思出眾,妙穎新奇,但確實為難小店了。甘菊多生淮南,九月開花;茵陳,車前二草也未至采摘時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使小店有心嘗鮮,卻也無力于食材上的缺失。”話畢,她回身招呼阿二去沏壺新上的渠江薄片賠禮。
這一番辭令圓潤不世故,令人毫無回絕和挑刺的余地,并且觀察力入微,一眼看穿了小滿女扮男裝的事實。谷小滿不禁心里叫好,對這人高看幾眼。
“你倒是舍得出來了。”率先說話的竟是同塵,語氣里透出幾分熟稔。
這女子面不改色,施施然步于小滿身前,眼含笑意打量一番道:“長生縷的生主竟是如此妙人,我怎能藏著不出來。”
此時,谷小滿身著褐色窄袖短衣,上褶下褲,腳蹬皮靴,儼然胡人少年打扮。同塵抿嘴沒有接話,風入松卻忍不住嗤笑一聲,裝模作樣的搖頭嘆息:“玄一,幾年不見,口味怎么變得如此重?”
眾人都笑起來,除了小滿。她平日里也是個能開玩笑的主兒,此時卻一反常態的沒有還嘴,只是單手隨意撐著下巴,另一手翻來覆去把玩手中的胡帽,懶懶問:“列位相熟?”
同塵好笑道:“今兒在南市便說了來尋舊友,怎么忘了?”
谷小滿眨眼,猛然點頭稱贊:“兒無非是發覺,師兄真乃曠古奇才,料事如神,堪稱謫仙。”
幾人都聽出話里譏誚之意,對視一眼后,風入松搔著后腦勺問:“小娘,這人又如何惹惱你了?”
小滿斜他一眼,涼涼道:“方才在南市,風朗與兒搭話,師兄毫不訝異,是早已知曉我與風郎相識?”
同塵點頭,還未作答,小滿便乘勝追擊:“巧了,我二人一面之緣,師兄都能恰好得知,那想必師兄也早就知道,兒身在長安咯?”
見同塵垂眼思忖,卻沒有張口的痕跡,谷小滿又搶話道:“這件事情,兒也不是如此掛心,就不勞師兄解釋了。兒想聽的另有其它:其一,師兄為何安排風郎夜探我開軒邸肆?其二,與胡姬酒肆的那位郎君又做何約定?其三,也是兒最好奇的——身上這長生縷何時竟如此出名?”
谷小滿一口氣說完,心里舒坦許多,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悶盡,見同塵只皺眉看著自己,卻不言語。她長出一口氣笑了:“兒乃山野之人,便不打聽這些勞什子事,只是擔憂那十幾位兄弟。師兄還需快些解決,好一道回山門交差去!”話畢,小滿長袖一甩便抬腳往樓上客房走去,轉眼消失在拐角。
方夫人見自己不方便再留,便聲稱去看小滿,告辭上樓了。
良久,三人回神,風入松拉過玄一入座,給幾人添上新茶,才問:“天璣,你還是什么都沒告訴那丫頭?”
同塵瞥一眼客店樓梯的拐角處,垂下眼眸苦笑:“風二,我也不甚明了的事,如何跟她闡明?況且,我這里步步為營把她都算計了個干凈,怎么去......”
玄一搖頭打斷同塵的自諷:“此事牽扯深遠,哪里是你能算計透的,且別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何況……小娘雖已到及笄之年,按照露白公的囑咐也未到告訴她的時候。”
風入松嘆氣道:“可惜了,我這個半吊子二師兄,不能與小丫頭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