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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個極忙碌的夜晚,自子時在西郊樹林迎戰,至寅時將十頭人怪逐一鎖進六司監,眼見著就費掉了一整個通宵。顏青平在西六部的偏殿里沐浴更衣停當,才和衣在榻椅上對付了小半個時辰,東方天際就已漫起朝云,一片緋色當中,漸漸冒出個燃燒著的金白光球。
春天的陽光就是這樣不講道理,溶溶金水一樣順著簇成一團的紫藤花葉流瀉下來,給整條回廊都籠上一層朦朧光暈。
他們就在這片汪洋一般的光暈中再次相見。
曲折回廊一下子變得很短,短到還未及聽見靠近的腳步聲,在半空相撞的灼烈目光,在嘴邊盤旋的客套問候,就都已終結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吻里。
這當然是不合禮法的,跟當年在桃花林,在松山和西郊樹林的時候都不一樣,可似乎也正是因為這份不合禮法,這份不為人知,這份久別重逢,他眼睛里彌漫著的情丨欲才越發濃烈又深厚,撫過她臉頰的手指才越發僵硬而熱切。
他順著廊柱坐了下來,又伸手摸索她的膝蓋,分開雙腿,讓她跨丨坐在自己身上。
這是個很容易逃脫的姿勢,但她沒有。
手臂交纏,唇齒相銜,周身血液都被流淌的陽光點燃,泛起猩紅色的泡沫。她的嘴唇很涼,如預料中一樣染著玫瑰香膏的清甜。他頸子上浸染的味道卻和預料中大不一樣,沒有南燭,沒有沉水香木,她對這味道再熟悉不過,湊近了確認再三,驀得想起穎山冉先生前兩日在府上說過的話:
“……我原先做夢也不敢想,有朝一日顏府竟成了大主顧,半月就要三五斤的量,價錢給的倒是真叫高,延陵君派來那個人叫什么不曉得,潑銀子跟潑水一樣。”
穎川流經閣的冉老板,是王城最大的煙草販子,從五石散、阿芙蓉,到南地特供的大經煙葉,十戶有九戶要經他的手。冉先生說這話時,方接了春和遞過去的銀票,指揮著身后兩個仆從把這個月的煙葉子搬下來,又趁機推銷了兩款羊脂玉的煙槍。
“顏府?那倒真是稀奇,顏大人一向厭棄這些的。我聽說顏府的茯苓二爺腿上有舊疾,可是給他定痛用的?”
春和問罷,冉老板非但沒應和,臉上反而生出一股揣著秘密的猶疑來,
“還真不是。”
他有些小心地瞄了一眼院子,才湊近春和,低聲道,
“我上次去顏府送貨的時候,延陵君不在,那茯苓二爺見了幾箱煙葉子,惱得拐杖都要摔折了,嘴上還嘟囔著些‘管教無方’之類的話,顯然是不樂意延陵君用這個。說來也有意思,那茯苓二爺到底是個顏府的客卿,雖說住的時候久些,竟也能管住正經主子……”
“然后呢?”
春和沒理會他后半句的故作風趣,打斷問到。
“然后,然后延陵君就打發我們把貨送到西六部了唄,讓二爺見一次惱一次,可還了得?”
“顏大人買的哪種煙草?”
“跟您這兒一模一樣,大經煙葉,浸三兩薄荷油,摻兩分干荷葉。”
冉老板說著話,眼見著春和的臉沉了下去,又趕緊補救道,
“春和姑娘別多想,我可不是說這煙葉子有什么壞處。大經煙葉人間極品,用來鎮痛安眠自是好的,只是延陵君那用量太過,八成是陷在里頭出不來了。可我們做生意的,最多提醒一兩句,人家照舊,我們也不敢不賣啊。”
春和也回頭瞄了一眼屋門,卻沒見著屋里人有什么動靜,回過頭,罕見地露出了一副斂眉思考的樣子,
“冉老板,顏大人跟你買過煙槍嗎?”
“這么一說,好像是沒有,買了好些個焚煙爐倒是真的。不過大人挑剔,專找了玉匠雕一根也說不定。”
冉老板話說一半,瞧見春和手里剛從他這兒買下的兩根羊脂玉煙槍,忖著自己這話不是說屋里那位不挑剔嗎?登時扁了扁嘴,低下頭沒敢再開腔。
其實這番對話,宮云息在屋里早聽了個明白,偶爾錯漏兩三個詞,也被急急趕回來復述的春和給補上了。
“不好了,主子,不好了!顏先生抽煙葉子上癮了,半個月要抽五斤!”
這是強作鎮定的春和從院子里跑進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可五斤什么概念,當飯吃都能噎死,真要按這么個抽法,現下別說給他辦白事兒,追著他殉情都該殉完了……
宮云息低頭想了想,鼻尖又在他頸窩里埋得深了些。顏青平察覺到這份極細小的親昵,復又抻開胳膊將她摟得更近了些。鼻尖在頸窩流連太久,在肌膚上留下一片小小的溫熱濡丨濕,喘出的氣息撲向耳垂,勾出一絲癢,又兼一絲快活。
“我很想你。”
這是闊別三月以來,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這是無月臺地牢里一場生離死別過后,煎熬了半個寒冬,又煎熬了半個凜春,他最想對她說的話。
聲音低嘶沙啞,三分塵埃落定,七分如愿以償,或許還露出些想要拆骨入腹的難填欲丨壑,可惜春光苦短繁花掩映,有沒有這樣的心思實在是觀不清楚。
只聽見他說我很想你。想你開心或不開心的所有時刻,想你看向我或看向別處的所有眼神,想你身上每一寸肌膚的觸感,和所有彌漫著跳動著最終消散了的氣味。
她要是能多事起身去西六部的側殿里看看,倒是能揭開顏大人半月五斤沒給噎死的謎:一間大殿里擺著七八個焚煙爐,上好的大經煙葉如同銀炭般置于爐中,裊裊青煙挾卷嗆人氣味兒縈繞滿室,模樣頗為壯觀。許是她不愛胭脂水粉,身上不見得會有什么特殊留香,最后能深深刻在他腦子里的,竟然是衣襟上那一點點掩不掉的煙葉子味兒,沉郁又苦,摻著點荷葉的干辛。
這事兒從這里開始就變得相當諷刺,顏青平對焚香一向講究,最聞不慣煙葉子的直白嗆烈,又知曉這東西安神之余,還有個害人上癮的壞處,也不樂意心尖尖兒抽,日日盤算著怎么找個由頭拆了穎山那間流經閣,再把冉允那廝轟出昆吾十三城,也好斷了來處。誰知自心尖尖兒走了,他睡不著,試了千百種法子,竟是這不是辦法的辦法生了效。
最后一樣能讓他輕易得來思念她的東西,是流經閣給宮家特制的大經煙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