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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是楊清越不會挑日子,往前推三天,或是往前推三個時辰,都不至于讓宮云息在這兒遇到他。
四天前,盧小北宿在將軍府,那天夜里,他府上遭了賊。來人身手相當矯健,經行之處砸門遛馬鬧出一串動靜,直到家丁們舉著火把來追,才不慌不忙放下東西翻墻走了。
“沒錯,是放下東西,”
盧小北一邊向顏青平復述著家丁來稟他的話,一邊把一個錦布包著的木盒擱在桌案上。
“說起來也不算賊,倒是個送禮的主顧,只是他這禮,我不樂意收。”
盧小北說著拆開錦布,故作鎮定地掀開木蓋前,頗有經驗地空出只手掩住了口鼻。
是條人胳膊。
一整條,從肩上卸下來的,品相挺新鮮,碗大的斷口上凝了一團血漬,胳膊和手指倒像是被擦拭過,除了有些粗糲的筋肉突起和淤血斑塊,其余皮肉都白白凈凈的。看得出來,送禮的是個講究人。
顏青平被突如其來的血氣熏著,十分厭棄地眨了眨眼睛,只匆匆瞥了斷臂一眼,就伸手捏了那封夾在木盒與錦布之間的藏信出來。信封平整沒落名字,封口處黏了一整塊紅泥。
“你沒看過?”
“沒有……”
盧小北拖了個長腔,期待地搓搓手,把腦袋湊過來,
“末將技不如人,怕看了被人滅口,特意給顏大人您留著呢。您好好看,我就隨便湊著瞄兩眼。”
顏青平動動手指拆開紅泥,信紙展開,倒真是禮帖的樣式,就是收禮的方式稀奇:
三日后子時,西郊樹林,提刀自取。
盧小北看看信,又抻著脖子瞅瞅木盒里筋骨奇異的斷手,來回幾遭,終于明了。
“這是……要送個食人怪物給咱們?還是個活的!”
盧小北說罷,徑自嘆了口氣,抬手抓抓腦袋,一雙粗黑劍眉攪成一團,
“可食人怪行蹤一向難料,東六部追查三月未果,怎么這會兒卻有人提前三日摸清了消息。只虧我昨兒不在府里,不然非逮住那撂胳膊的飛賊問個清楚。說來也奇怪,昨兒本不該我輪值,誰知……”
“昨天不該你輪值?”
“是啊。合該是玄武墨將軍,律成軍首將,受封不多時,大人當是沒聽過他。”
“聽過。”
顏青平這個回答倒是出乎盧小北的意料,他忖著延陵君專心西六部,一向對將軍府的閑人瑣事不感興趣,不曾想倒對這個玄武將軍青眼有加,偏頭欲再言時,卻察覺對面人臉上一副陰沉不忿的樣子,儼然是青眼變白眼,只得改換話頭道,
“輪值該他的,他也確實在,可晌午剛過,陛下身邊那個太監總管就親來傳信兒,說是陛下恐要在將軍府過夜,需得加派人馬護守,點名要我同墨將軍一同留宿府內。”
“可昨天皇帝并未久留。”
“可不是嗎?正是這個道理,寅時方過便走了,也沒聽說是因為什么事情改了計劃。現下回想起來,倒像是有人故意將我耗在外頭似的。不行,得容我想想……”
盧小北說著,手指攀上了下巴,在那一層冒尖不久的青色胡茬上摩挲幾圈,
“將軍府里,比我受待見的人多的是,差我護駕,必定不是陛下的意思,楊將軍近日負責內宮,也不至于。可除了他們,能勞動余憑來請我的,也不該有第三個人了。您說,這有意支開我的人,會是誰呢?”
……
“欸顏大人,你在聽我說沒有?”
盧小北歪著脖子端詳了一會兒正目不轉睛端詳著斷臂的顏青平,擺了擺手,正欲朝他大大地哀嘆口氣,就聽見對面人八竿子打不著地開口來了句,
“大太監余憑,上月進了一趟御奴臺?”
“嗯,是有這回事,據說是輕薄了皇后身邊的一個宮婢。楊將軍需給皇后面子,才請了罪狀押余憑進了御奴臺,可任誰都知道這事內宮不鮮見,余總管又是那樣的位置,只晃悠一圈就出來了,沒攤上罪。倒是陛下因此厭棄他好生事端,頗冷落了一陣,還說要是再逮住,必定遣放將軍府重罰。”
“哦。”
“哦?這事情有什么關聯?”
“沒有。”
“那您問這個做什么?”
“好奇。”
“……”
盧小北忍了許久的那口氣終于還是大大地哀嘆了出來,杵在他跟前的這位:話少,人冷,又不著道,哪比得上宮家小姑娘可愛。要是擱在二十年前的將軍府,他非抬手給這小子腦殼上彈一暴栗不可。
“罷了罷了,眼下還是這條胳膊要緊,既是送禮,我們收著便罷了,至于到底是誰送的,三日之后必定能覓著端倪。只有一條,西郊樹林仍屬昆吾正城,有上林軍盯著,我最多能帶十二三個親信過去,您可務必得抬手來幫忙。”
“東西送你的,我去做什么?”
盧小北聞言干笑兩聲,生生壓下彈腦殼的欲丨望,抻長手臂做了個爆眼珠子的佝僂兇相,
“對付那玩意兒,末將以為,還是大人您比較有經驗。”
三日之期如約而至,只是這禮比想象中大了許多。
子時方過一刻,黑黢黢的樹林里一片沙沙作響,身材偉岸的丑陋怪人接連現出身形,盧小北隱在一株松樹后面,右手握緊,攥住劍柄。這些怪物,他不是第一次見,即便是,佩劍在手,他也斷不至于緊張或是憂懼。可他此時站在西郊城口,面對著氣勢洶洶的敵人,卻覺得寒氣一陣陣舔著脊背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