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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下踩的這塊地方,是昆吾十三城的中心所在,是雅西皇族所居王城西城門外不過百步的樹林里,本該有禁軍三十,上林軍一百時時在此巡守。可如今食人怪物已逼近城墻根基,卻仍不見有禁衛察覺的跡象。
不是玩忽職守,也不是疏忽大意,眼前的一切向他昭示著一場籌謀已久的屠殺。倘若他沒能提前知悉消息,或是沒能請來顏青平這個幫手呢?等兩個時辰之后,天光大亮,昆吾王城是不是就會變得同紅林泊和珞伽行府一樣,同那些在深夜中被踐踏□□蠶食過的死城一樣?街道上堆疊著碎肉尸骨,鮮紅的血水雀躍著擠滿每一個角落,清晨剛剛爬上樹梢的白色流云,都會被血光映得如同晚霞。
盧小北不是很在意送禮的人是誰了,他更想知道這場里應外合串通一氣的屠殺背后,站在城里坐收漁利的人是誰,愿意拱手奉上城中百姓血肉,以餮敵口的叛徒又是誰?
幽暗樹林里,刀光劍影寒氣逼人,四下寂靜,只剩一片兵戈之聲。
丑時三刻,打斗方息,月移五位,正是一日當中最冷的時刻。
怪物皆留了活口,被卸掉胳膊扼住脖頸,由一兩個穿鐵甲的下林軍牽住頸上鐵索,動彈不得。濃稠黑血滴滴答答濺上草葉,伴著一道寒光,盧小北收劍入鞘,他眉頭緊鎖,已然在心里列出了一份可供懷疑的名冊,可待他回身欲同顏青平求證,卻看見身旁的人方輕描淡寫地拿帕子將春秋劍上的血跡擦拭干凈,收入青銅鞘中,復又抬起頭,靜默地看向城門偏側,像是在等什么人。
月光下的樹影又向西移了兩分,遠處終于有了動靜。被拂動顫抖的枝葉由遠及近,幾匹黑色駿馬載著主人現于人前。打頭的馬上,坐著個前幾日剛見過的身影。
盧小北抬眼瞥他一眼,方冒出的青胡茬都要氣得卷了刃,合著唬他留宿將軍府,又唬著他半夜來賣命的,竟都是內宮院里這個沒根系的小賊子。
“余公公打的什么算盤,說出來讓本將聽聽?”
余憑眼見著盧小北手按劍鞘,冷著臉朝他怪笑,抬腿從馬上一躍而下,拱手道,
“盧將軍,對不住。時勢相逼,未敢坦言相交。”
說罷,也未顧及盧小北一臉惱怒,又急急向前一步,跪在顏青平身前,叩首道,
“余憑見過延陵君。此番敵勢兇猛,不得已勞動尊駕,方護得西城百戶不至臨危。”
“正是了。”
噠噠的馬蹄步進,一襲絳紅倩影從馬上翻身而下,
“今日之事,幸有延陵君相助,不然這十位異人,本宮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先前礙于情勢,故而多有隱瞞,如今既然爭端已起……”
她說著,眼神在地上斷臂血跡中巡脧一圈,
“倒是合該你我坦誠相待了。”
盧小北左右各賞一眼,無心參與這場繞彎子的啞謎。他心知城門守將中必有叛徒,胸中本就掖著一團火,現下聽見這女人說話,更覺得自己中了圈套,大半夜上趕著給人當劍使,做了趟白工不說,還給扣上個挑起爭端的帽子,反手從腰間重抽了銀劍出來。眾人只聞暗林中甩刃脆響,劍已繞肩過頸環在了余憑脖子上,正是個橫切喉管的姿勢。
他先偏過頭去瞧了瞧顏青平,一如既往的毫無收獲,只得暗嘆口氣,抬眼看著那面覆紅紗眉眼陌生的女人,
“說人話。不然讓你們就地做鬼。”
女人沒應,倒是余憑緩緩發聲,語調平穩,沒一點橫刀架頸時該乖巧伶俐的覺悟,
“恕下官冒昧,代主上回稟將軍。除了東六部外,七軍之一的律成軍也一直在負責追蹤食人怪物。六日前,律成軍在十三城外覓得怪物行蹤,五日前傳稟內宮,四日前遣信將軍府,按理說,今時今日的四處城門,早該有銅墻鐵壁重兵把守,哪輪得到下官插手,用根斷臂引將軍來此相助?”
頸子上的刀刃架得松些,余憑喘猛了氣,掩著唇角咳了兩聲,復又低聲道,
“將軍府內已有叛徒,盧將軍想必察覺到了。”
“玄武墨將軍?”
“墨將軍身為律成首將,自然嫌疑最大,倘若不是下官方才來時,剛好瞧見他的尸身躺在將軍府門口的石階上,必定也是先疑心他的。”
“墨將軍死了?”
“嗯,血還未干透呢。”
余憑說話時的涼薄腔調令盧小北十分不爽,他抬抬劍眉剜他一眼,反手收劍入鞘,冷聲問到,
“要我幫忙,大可直言,何故扔條胳膊在我府上?”
“盧將軍,時勢所迫。我等雖已知將軍府內出了叛徒,可這叛徒數目之多,地位之高,下官卻不敢斷言。萬一盧將軍也……”
“放肆!”
“下官失言。”
“還有,消息入將軍府前雖經內宮,你不過區區總管太監,又是從何得知今夜突襲之事?還有心思轉告于我?”
“消息機要,下官自然看不得,可主上卻是看得的。”
“主上?你是陛下御前大侍,還能亂認什么主上?”
他話音未落,那紅衣女人已側轉過身,抬手放下面上紅紗:眉如新月,瞳含秋水,樣子瞧著柔媚,又藏著股說不清的戾氣。好像在哪兒見過,又實在陌生得緊,盧小北舉目思忖甚久,就差屈起食指敲腦殼時,回憶中那一方威嚴肅穆的高臺之上,遠遠的紅衣人影終于和眼前的女人重合到一起。
他心中“咯噔”一顫,驀得收了視線。
原本還趾高氣揚的葫蘆突然扎了口,氣氛一度死寂非常,到底還是顏青平替他解圍,跟那女人商討起這十只人怪的去處:
將軍府不成,有叛徒。
內宮更不成,說不清。
西六部萬萬不成,這血漿肉末萬一弄臟了梨木地板中原花毯,把全赤蒙的怪物改刀切塊拉到菜場上去買,也賠不及萬分之一。
倒是西六部東邊,三君殿北面,那個自東陵君卸任以來就荒廢著的六司監,人少地僻,是個藏寶貝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