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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六部的側殿煙霧日益濃郁,到了最后已然近乎偏執。紺青色的煙草在爐火中緩慢燃燒,任誰進去都覺得嗆人。煙葉氣味兒橫沖直撞,鉆進鼻子,浸染頭發,附著衣袍,走到哪里都帶著一陣煙鬼氣息。他雖只是用來焚香,底下的人卻不知道,多少傳著些浸丨淫煙寮不思正業的傳聞,他倒也不怎么在意,畢竟傳聞對了一半,浸丨淫煙寮雖不見得,不思正業倒是真的。
他早年風流落拓,風月場當戰場,攻城略地拆魄勾魂,落得個“情話第一”的名銜兒,按說早該對情情愛愛漂亮胴丨體心平氣和自如來去。近來卻日漸破功愈感支絀,靠著殿內的焚煙味兒昏昏欲睡的時候,總忍不住會想,如果她偎在自己懷里,要擁得如何近,摟得如何緊,要淌出如何多的濡丨濕汗水,要交換幾次唇齒間的溫熱津丨液,才能從她身上濯取到這樣濃郁惑人的煙葉香……
好在她從不多事,也無暇去賞玩他的側殿,也就不至于窺出那間屋子里,求之不得的偏執當中,夾雜著的近乎瘋狂的癡丨欲。
她沒有回答任何情話,也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從溫柔緊箍的懷抱中抽出一只手,攀上他的臉頰,照著他的樣子,以指腹作筆,臨了一帖眉骨鼻梁,又在嘴唇上流連幾圈,終于放手,起身邁步。整理紛亂衣角時,人已站在了好幾步外。
“先生想我,我記下了。”
她聲音平淡,略作停頓,
“不巧今日有約當赴。”
顏青平沒應,倚在廊柱上歪頭盯著她瞧,眼神不大清明,說不上來是蒙了層濕漉漉的欲丨念或是別的什么,罕見地有點失態。
“煙葉過則傷身,先生往后多加注意。”
“好。”
他點點頭,眼神還是迷蒙一片,不知道聽清了沒有。
“風冷,先生穿得單薄,早些回去吧。”
“好。”
他又點點頭,依舊盯著她,目光險些將她黏住。
“那我走了。”
陽光下開得耀眼的紫藤花瀑眼見著自個兒留不住人,撲撲簌簌從枝葉上傾泄而下,又被風送著,打著旋涌到她的身邊。
“等到你無約要赴的時候,”
他在她幾乎走進林苑時才突然開口,相距太遠,聲音已經十分模糊,
“再同我去一次松山吧。最后一次。”
她腳步一滯,心下一涼,正涼著,又被末尾這四個字兒一鍋熱油灌進來,一瞬間噼啪作響,燒得焦黑。
是了,無論如何無視,如何掩蓋,有件事情是無法逆轉的。每個人的時間都像是肉眼無法看見的沙漏,可他的沙子卻平白比別人少掉許多,不知道哪天沙子漏完,就要倒下,就要死去……
“這是先生的遺愿嗎?”
“勉強算是。”
“去一趟松山,先生圓了心愿,就能了無掛礙地赴死了?”
“算是。”
“嗯,那我也記下了。我這人沒什么別的本事,空有家財萬貫,仆從千百,焦油五池,打火石無數,燒個松山,綽綽有余。”
她杵在一片花影里,瞇起眼睛狡黠地笑笑,復又開口,
“先生再想想,還有什么想了心愿的地方沒有。如若有,說出來,我一并毀了。”
“宮小這是,要拿三山五岳給我陪葬?”
“咦,先生謬言,陪葬哪輪得到它們?我只是要讓先生生時,樁樁心愿無處可了,就算死了化作厲鬼,也要耗在這人世間,日日夜夜,伴我身側。”
“宮小難得坦言對我,我受寵若驚了。”
這世上想必只有顏青平能從一番苦言當中品出甜膩滋味,十分歡適地換了個姿勢倚在廊椅上,好整以暇地盯著她看。
只是聽進再多甜蜜剖白,他也絕不會松口立下諸如“好好吃飯活久一點”之類的誓言,一雙桃花眼撲閃撲閃,仍是一副“石頭照樣要挖,人照樣要死,你我照樣要救,到時候棺材都入土了,你還能拿我怎樣”的無賴姿態。
我自是不能拿你怎樣。
宮云息一眼看出他那雙眼睛里,柔情蜜意掩映下鋼筋鐵骨的小算盤,心知想靠說好話忽悠這個男人不去赴死是絕無可能的。
好話說盡,只能威脅,刀架他脖子上是威脅,刀架自己脖子上,更是威脅。
“哦,我方才沒聽清,先生遺愿,是同我一道去松山?這可不妙,看來燒了那松山之前,得先燒了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