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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明月引——無月斬雪

七歲生辰，劉嬤嬤送了他一只鳥，是只金冠紅面的玄鳳鸚鵡，品種不常見，聽說是旁邊院里的女人養的。前些日子女人夜里吊死了，鳥本也是要死的，碰巧抄東西那日劉嬤嬤路過，那鳥拴在籠框上一個勁兒朝她叫，她心軟，忖著小主子長這么大從沒玩過什么像樣的玩意兒，就溜進去順了出來。

起初很好，他很喜歡，手撫上籠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比她期待得還要歡喜。他解了那鳥兒爪上的鎖，放它在院里肆意撲騰，又分了自己的飯食去喂它，養得一身白羽溜光水滑，甚至為它曠了早課。那天鳥病了，不吃也不飛，蔫蔫地臥在他枕邊，他便守在了一旁，將要陪讀的貴公子晾在書堂一上午。先生賞了他二十戒尺，名頭是“耽溺鳥趣”，罪名傳到女人耳朵里，“鳥趣”倒沒什么要緊，要緊的是“耽溺”二字，他這樣的人，倘與這兩個字扯上關系，不曉得會壞掉多少好事。

后來很糟，他挨了戒尺回院去，發現野貓正趴在石階上大嚼特嚼，他從沒在自己的院子里見過野貓，可這突然出現的煞鬼舌齒間露出的白羽他倒是眼熟的。夏日午后，驚雷乍起，昏黃天空中劈過一條紫色閃電，他站在屋檐底下，捧著鳥食碟哭成淚人。

一眾仆從撐著綢傘走進院子，女人從傘后面鉆出來。粗麻舊衣覆裹著故意拗出的佝僂體態，蒼老松弛的臉上布滿皺褶橫紋，唯有那雙輕蔑地看向他的眼睛，有著靈動的黑色瞳仁。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張皮相下面，藏著怎樣一張魔鬼般美麗的臉龐。

他人生中頭一回痛失愛寵，打擊頗重，哭得停不下來。但女人不準他哭。仆從搬來了一整筐的金絲籠，鎖著各式各樣的漂亮鳥兒，憋不住淚，就當著他的面兒，從籠子里掏出來捏死。可他一直沒能停下，直到夜里，他小小一個，站在黑漆漆冷森森的庭院里，滿臉都是鼻涕眼淚，被風吹干了，又有新的疊上來，沒人安慰他。腳邊兒滿當當堆著些玄鳳和金絲雀的尸體，跟他一樣，小小的個頭，被人掰折了翅膀指爪，擰斷了頸子，玉色的喙里溢出殷紅濃稠的血漬。

故事的最后，是他從那以后就不哭了，二十年來再沒哭過，變得安靜又收斂。

十幾歲時，有次身上的玉佩被小地痞盯上，搶又不肯給，就被拖進巷子挨了頓打，他任由嬤嬤上藥，沒一丁點反應。沒兩天，搶玉佩的小地痞被身邊侍從逮住，在他眼前被揪出舌頭，剁掉了手腳，他看著血濺上衣擺，仍是沒反應。就好像是早把自己裝進了個透明的殼子里，殼子外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是好是壞，也都跟他沒關系。

周圍的人都開始有些怕他了，女人卻對他很滿意，一天更甚一天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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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賴鳳棲梧老人家成全，澹臺槿第十九次踏進宮府，總算知道了佳人去處，又怕登時去尋擾她清夢，便回府上枯坐一宿，第二日天蒙蒙亮，人已在蒲柳街的街口拴住了馬，拄根累銀盤絲的龍木拐杖，一步一頓地往無月臺走。

他自回鷹河邊兒逞強，挨了老丈人的破山劍當胸一劈，脊骨的傷就不曾竟好，走哪兒少不了靠根棍子。想是在鬼門關耗得久了，脾氣也深沉許多，話越發少，人越發沉斂。

要說不值當，自然是有人替他不值當的。

可他自小日子就過得不如意，喜歡的東西不是遭人搶去就是被人毀敗，總留不住，能給喜歡的姑娘安上個發妻的名分，已著實算他有福氣。

說起澹臺槿的舊事，現下仍知道的人怕是不多，都道他長在南詔邊城的旁系宗族，是個普通世家里的普通公子，新帝即位前不久才接旨入王城繼任君位，其實倒不盡然。他生長的地方，當是這世上最尊貴榮華的所在，亦是萌發這世上最險惡欲望的沃土。

他自小就知道，他是為一個人而活，同樣要為這個人而死。他與他寸步不離形影相隨，陪他騎馬打獵，陪他習字溫書，陪他去山底的大獄，看千奇百怪的犯人。他將活成他的陰影，活成他的手足，成為他手中所握最為鋒利的武器，和棋盤上最為忠誠的落子。接受這樣的命運并不容易，好在拒絕更為困難，就像死了鳥兒那次一樣，他不選擇接受失去，就一定會失去更多。

無月臺今日當守門差的，是個普通的小郎君，跟天息門沒甚關系。小郎君生在蒲柳街，長在蒲柳街，并無機緣親眼見過澹臺槿，只在報樓先生那兒聽過些風語，據說是位清朗俊逸的年輕公子，衣袍常是水藍或煙青，總愛打把碧絲折扇。

故而當身著一襲玄色錦緞的來人出現在院落門口的時候，小郎君沒能猜出他的名姓，亦不知曉他的用意，只被衣擺下面那忽隱忽現的孔雀翎內襯迷住了眼，心道眼前客人必定尊貴，不敢多攔，又道大家打開門做生意，這樣的主顧自然要好生照料，幽徑折轉處還十分貼心的躬身指了方向。

比春和同子淇兩位先驅順利得多，雖沒討著熱茶，卻能大剌剌地站在后院里。人已進來，饒是主家也沒有攔的道理。

彼時神無月正坐在回廊邊兒扇扇子，抬眼卻瞥見澹臺槿走進來，趕緊起身下了石階，緞面扇子隨手拍在一邊兒，扯上副笑盈盈的皮相，福身道，

“不知春陵君尊駕，有失遠迎。”

又皺皺眉頭故作不解，

“只是天色尚早，花街尚未點燈，不知春陵君此來，所為何事？”

主人態度頗為客氣，澹臺槿原也是該客氣以對的，可院子外頭那群研草熬藥的醫官不是擺設，溫熱又濃郁的苦膩藥氣更是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里鉆，東六部本就擅長刨根問底剝骨拆腸，他將前些日子不同尋常的瑣碎消息略串一串，龍木拐杖的頭都要在地上戳出個顯眼的凹坑，對著眼前人那張笑臉，實在是客氣不起來。

他冷眼掃了一遭院落，兩只手都搭在鑲銀的手柄上，

“我來接夫人回家。”

話音方落，回廊里“啪嗒”一聲，結結實實碎了個碗。神無月聞聲去瞧，看見丹熏正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盯向這邊，一臉的陰森殺氣。

是了，早就該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滿心歡喜的婆婆發現自個兒中意的兒媳早有所屬，驚掉了下巴，惱碎了藥碗，只是沒想到，是個這么直接干脆的揭穿法兒。

“我今日無暇久留，也無心同老板周旋。”

后面的話他未說，卻有另一位門侍急急來報，說是無月臺門口已集結了東六部人馬，蒲柳街兩頭也皆有重兵把守，甚至連香水河上，都布了滿兵的官船，此話一出，越發襯得她像是要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