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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無月臺這一遭風波自然被壓了下來,顏府同樣守口如瓶,只道自家大人沾染時疾需閉門修養,由西六部銜令人替了諸多朝事。
桓帝原本是該發覺的,不巧之前在紅林泊一帶頻現的屠村慘案,隨著春回大地又活躍起來,這次離皇族親貴散居的昆吾十三城更近,且南北通吃,東西兼顧。最險一處在伊紅,附族墨氏的聚集地,墨族近年反心頗重,常不服訓令挑起沖突,故城外駐扎有下林軍八百,城內專遣流動巡防四十,三個時辰一換,晝夜不歇。可就是這樣一個瞧上去滴水不漏的地方,卻容得一眾嗜血怪物,一夜之間將城內族民盡數殺害,啃咬成形容難辨的零碎肉塊。
怪物長什么樣子,沒人說得清,久駐城外那八百軍將,事發那晚甚至連聲哀嚎都沒有聽到,直到第二天早上打開城門,才看見疊摞成莽莽肉山的尸首。可城內三千住民卻死了,四十巡防兵的尸體沒有找到,也許是衣服被人扒去了,也許是被撕碎了混在雜肉之中,總之沒有哪個腦子不靈光的會猜測他們幸免于難,就算沒死,也必定是凄慘至極茍延殘喘。
消息傳到王城,皇親貴戚們的反應已非炸成一鍋粥可以比擬,倒跟年關里頭,屠夫院里,那些混在一處待宰的牛羊雞鴨看見昔日同伴慘死刀下的驚鳴一般。伊紅一案,終于帶領久居深宮大院的公子哥隱隱窺見傳聞中怪物之風貌,魔爪當前,城墻兵將毫無用處,而此時已變尸山血海的墨族遺跡,距離昆吾王城不過七日程途。
莽足血口穿山而來,指不定某天夜里驚醒,就會看見自己的胳膊仍在榻上安睡,大腿卻早已被丟進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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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人不在這兒?什么叫不能見我?難不成這大白天的,她還能跑到無月臺去?”
盧小北甫一下朝就快馬加鞭趕至宮府,急欲將伊紅諸事知會宮云息,可非但沒見到她人影兒,宮府上下還個個支吾不清,連個能說利索話的都沒有。盧小北正愁著外頭事亂,這小祖宗又行蹤不明,一時氣惱,額頭都冒出汗來。
子淇委屈。垂頭領著這位怒氣沖沖的客人繞過千回百轉的長廊,往后院走。
“確是無月臺來的信,說主子要在無月臺暫住幾日,不會回來,也不許人去尋。送信的是顏大人手下,當是不假。春和去尋了一次,請了茶就回來了,沒給見,小的去尋了一次,連茶都沒有。也只能等著。”
盧小北聞言,嘴角抽了抽,壓低了聲音問,
“是顏大人手底下的人,來送的信?”
“是,顏府的蒼耳,顏大人近侍,小的與他頗為熟絡,不會認錯。”
“說……你家主子要在無月臺住幾日?”
“正是,信上原話就是這樣,不過看著不像是主子的筆跡,當是侍官寫的。”
“得了,我知道了。”
盧小北挑挑眉毛,露出個洞悉因果的微笑,
“這事兒到此為止了,可別讓你們姑爺聽見。”
子淇“哦”了一聲,沒頭沒腦地抓了兩把頭發,并不打算提及澹臺槿至昨天夜里已經來了十八次的事情,繼續領著盧小北沿回廊深入內院。越往里走,景色越發荒僻,盧小北自詡宮府來的頻繁,現下也覺得這地方陌生得很,眼前已能看見一座緊挨在桃花林邊上的紅漆殿閣,隱在假山古樹之后,無聯無匾,木窗上爬滿枯敗藤蔓。
料峭春風打脊而過,后牙槽都跟著微微打顫。
“罷了,今日就先這樣,等她回來,記得送信兒去我府上。不必再走了,你領我出去吧。”
“欸?將軍方才不是說有要事相商?大人已在殿內等您,請將軍務必前去一會。”
“宮小不是不在嗎?”
盧小北在回廊盡頭滯了半刻,突然明白了什么,趕緊擺擺手回頭道,
“不成不成,澹臺大人可不成,這事不能同他講。他雖是你家姑爺,到底是外人,回頭向上面參我一本,我這腦袋可就沒啦。”
“哎,大人他……”
“將軍放心。”
春日里正值繁密的紫藤枝蔓顫了顫,恩從一片綠影中走出,及時打斷了他那即將和盤托出的好弟弟,子淇急急吞咽兩下,將不慎冒出的話頭咽回肚里,朝盧小北拱了拱手,飛也似的跑了。
恩除了“放心”二字不肯多言,堅持著將盧小北引至殿前。無名殿閣大門緊鎖,院前也無香爐侍婢,全然不像有人住著的樣子,恩不甚在意,跨步行至門前正中青磚處,卸劍行禮,連叩首三次,才起身上階打開門鎖,躬身拘禮請客人進去。
盧小北神色驟然凝重,斂起方才幾多玩笑,緊固在臉上的眉眼中又隱隱含著一點期待,倘若仔細去看,這個鐵一般堅硬的將士狼一樣銳利的眼睛里,似乎還透出些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水汽。他沒有即刻進殿,也退至青磚處,免冠卸劍,三跪三叩,復而起身,一步一頓,小心翼翼地虔誠跨過門檻。他知道子淇所說的“大人”是誰了,宮云息受不起這么重的禮,宮家能受得起此等大禮的活人,也就只剩他一個。
整整十年,鐵刃將殘,軍將已老,此生有幸得見舊主,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翻滾著燒灼起來,叫囂著從未改變的忠誠將心,和闊別已久的歸宿之感。
宮云息成婚之際,桓帝雖特赦鳳棲梧出了牟英水牢,到底是死罪加身,除了需他露面的重大場合,平日都軟禁在鳳府,有大把上林軍看守。好在宮家有的是辦法,十年來牟英水牢都能自由出入,區區兩支上林軍兼一座禁宅,著實不算什么。
為防走漏風聲,鳳棲梧幾乎不出后院,之前只與宮云息相談,這幾日侄女兒不在,才在琥珀犀和恩跟前露了臉。
“屬下盧小北,參見鳳將軍。”
他一禮行罷,不肯起來,反而偏過頭抬起眼睛悄悄地朝紗簾后瞥。不大敢看,又實在想看,此時的情感,他一個武將是斷然形容不清的,可就算請來什么文豪名士,也未必就能將這一腔子復雜又熱烈的衷腸痛訴干凈。
猶記得十年前,他奉命駐扎平茶道,接到信報稱回鷹河大亂,鳳棲梧因殺害延陵君顏重樓,被削爵剝祿押京細審。他違抗軍令連夜趕赴回鷹河,與押送軍隊起了爭執,被人拿長_槍在肩膀頭上捅個對穿。罪囚不得侍將陪送,他擔心路上出差池,卸甲棄馬,帶著滿身新傷一路暗中相護。好不容易吊著口氣挨到王城,遭人揭發,未等到判書下來就被貶往紅林泊做下林軍巡防兵,苦熬數月,終于聽聞鳳棲梧被囚牟英水牢之案判,悲惱之余,總算放心,只是至此再無機會得見。
直到前些日子,聽說受赦出席了婚前家宴,也試圖在街角等過幾次,雖沒等到,心中火苗卻簇簇燃起。沒曾想,竟在今日,這樣見了。
如此種種,鳳棲梧自然是不知道的。
透過絳紅色紗簾,盧小北隱約看見一襲紫金衣袍,人倚在坐榻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腳邊兒擱了個小木籠,里頭臥著只白毛碧眼的小狐貍,原縮成一團睡著,被他驚醒,打個哈欠,露出一嘴紅凄凄白花花的獠牙來。
“宮小不在,命我代事,你若不愿說,就改日再來。”
“屬下不敢。屬下是沒想到今日有幸再見將軍,一時、實在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