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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的醫者大抵可分兩種:一種醫活人的,一種醫死人的。天息門里,會醫死人的多,譬如涿光,譬如神無月,那都是做生死卜的一把好手,碰上心里沒底兒的病號,恨不能一刀抹了他脖子再重新來過??蓵t活人的就甚稀罕,早些年前有北彌生,后有堂庭,還算拿得出手,自他兩個接連歿了,風寒發熱都要從外頭請大夫,實乃堂堂天息門一大笑柄。
可遭人恥笑也沒奈何,涿光平日里煉的丹藥凈是些極毒之輩,倘是尋常身子骨吃了當即就要橫死病榻,唯余一柜榮兒寶,養心護脈療效溫柔,還被顏青平那小子趁人不備給吐進了草堆兒,當真奢靡。
出事那日,有勞神無月及時收手,搭進去半根手骨,宮云息背上挨那一鞭子傷不至死,可皮肉損失慘重鐵刃業已見骨,又實非街角回春妙手的黃半仙可醫。神無月沉吟半晌,躲進竹臺嘬盡了三管阿芙蓉,終于拉下老臉,將胸中積郁成團的舊年恩怨一股腦丟進蒲柳街邊兒的香河水,打馬去了天息山。
涿光三十年未見她,一眼瞧見,連烤肉的簽子都拿不穩,反手插_進青石地板,復又抬起一邊眉角,冷笑著問她來意,大有拔劍相割之意。好在無月臺小倌伶俐,熟諳誆哄兇客之道,撲跪上前細道原委,講到動情處,尤是姑娘如何冒死相護情郎的老套橋段,還會斂起衣袖,抹兩把呼之欲出的熱淚。此情此景,宮云息當是應該慶幸自個兒仍昏在無月臺的織錦軟榻上,若是親耳聽到,怕是羞得背上傷口都要重新裂開。
涿光在彌漫著烤肉香氣的煙霧中皺緊眉頭,擺擺手示意小倌閉嘴,轉頭又換上一副慈祥臉皮招來陸驚鴻,囑咐他去明月崖籌備些許藥材。待陸驚鴻領著小倌走遠了,才開口道,
“如若宮小沒替他受這一遭,你今日是不是就要抬口棺材回來?”
“殺人償命,濫殺尤甚,不值得我回來?!?
涿光聞言,笑著接連道幾聲“有意思”,抽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湊到爐火邊烘了烘,又好像笑不盡興似的,朝階下瞥了一瞥,接著道,
“殺人償命,這四個字從你嘴里說出來,真是有意思?!?
神無月并不看他,也不接茬,眼睛落在那一盆烤著半邊羊肋巴扇的炭火上,
“春日烤火,看來門主身子大不如前?!?
“唉,誰說不是。深山寂寞,朝朝暮暮催人老啊?!?
涿光信口胡謅方畢,擺出副百無聊賴閨房空虛的怨婦姿態,抬手取了掛在墻上的佩劍別在腰側,舉止間頗有風情,可那佩劍本隔了半室之距,此刻受托而來,足見手上力道驚人。
習武之人慣愛追求人器合一,殊不知合一之道,從來只有人化為器,兵器卻永遠不會化人。涿光日益畏寒,夏日也要扯個烤肉的幌子烘火,緣由大抵在此。手上劍法越成器,腔子里那個時刻跳動不歇的滾燙活物,就越似鐵冷硬。神無月早年在同條路上吃過大虧,所幸有行之先生牽絆才得以逃脫,此時一眼洞穿,卻未拆他的臺,只在心里埋下些隱憂:以涿光的為人脾性,再添上罕見能為,腔子里活物冷透的那一日,難保不會出什么大事。
和光殿外,陸驚鴻正折轉穿過山間茫茫白霧。想是聽見情形緊急,未及挑揀,從明月崖翻出的丹藥裝了滿滿一車架,拿金絲紅繩捆了,上面又撐起帆蔽日遮雨的厚實車蓋,遠遠看著就貴重非凡。涿光見他回來,抖擻衣擺下了臺階,走到半道兒,轉過頭問神無月,
“夷山那位如何,還要再挨你一鞭子嗎?”
“斬雪鞭從來一鞭了斷,兩鞭是自砸招牌,我干不得?!?
“好事兒?!?
涿光聞言,伸手在下巴上虛摸了一把,低聲應道。
神無月心里多少剩下些軟處,被這一句“好事兒”戳中,頗有些于心不忍,嘆口氣道,
“宮小抵死護他,我再出手,著實不講道理??删瓦@么縱著他又如何毒已發了,撐不了幾日。”
“我看啊,倒也未必?!?
燭山間蜿蜒山道遍布石陣,白霧彌散其間,偶爾落在過往門人挽了發髻的頭發絲上,凝成薄薄的霧水。涿光晃晃悠悠走在最后,此言一出,倒讓前頭的神無月驀得停住了步子。
“你說什么?”
“我說,倒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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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一刻,無月臺里早早點了燈,偌大庭院一片寂靜,全憑四處橘色燈火增添生氣。
按道理,風月場里最不缺的,就是擅長伺候人的丫頭侍婢,而且個個久經前輩□□,刁奸試煉,知禮知儀知輕重,斷不會出什么差錯。
可就是這樣的場子里神無月親手挑出的頂好丫頭,卻把丹熏惹得千百個不滿意,頭一日就轟走了七七八八,挑得錯處也稀奇,什么這個床簾放得重了,那個窗子開得猛了,走路不夠輕,下手又太重,不要說修道之人皆不大在意這些,就算是天王老子親臨,也未必就有這么嬌氣。
神無月跟涿光抬腿進院的時候,正撞上丹熏把那屋里最后一個小丫頭趕出來,訓罷,伸手接過門口醫官遞來現磨好的止血藥,先擱在鼻子底下嗅了三巡,又放在燈下仔仔細細察看一番,復又蹲下身子將藥缽放在石階上重新碾了兩下,才掀開簾子進了屋去。
丹熏出身昆吾大族,當是從未干過灑掃侍病之事,這幾日卻見天兒耗在無月閣,不僅上藥瑣事親力親為,夜里都守在宮云息床頭,不舍得合眼。
直到涿光來了,陸驚鴻又拖出那一車靈丹妙藥作保,才不情不愿地騰出地方,退到了外堂等著。誰知剛一出門又折返,抓住涿光一只袖子幾多囑咐,末了添句“好好治,別留疤”,終于算是了卻心愿交出主場。
神無月站在角落一棵花樹底下遠遠觀望,手揣袖子萬分不解,趁著月黑風高,挑了挑額上兩彎細眉。
她自詡對丹熏了解頗深,眼瞅著這姑娘自小入天息門,一路收斂天性,出塵出得十二分冷淡,脾氣古怪性子又傲,以往在門里,除了顏青平,十天半個月也難見她跟別人講話。常在夷山伺候,干活都得靠意會,書上總用來埋汰難纏主顧的一個詞兒叫“頤指氣使”,擱她身上,不大合適,畢竟她連眼皮子都懶得為你動一下,豈是千兒八百個難纏主顧可企及的?
今日真是撞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