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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嬤嬤不愧常伴神無月左右,窺見月影底下一閃而過的挑眉,當即會意,伸手招來方那被轟出來的侍婢,低頭問她方才是做了什么錯事惹宗師不開心。
侍婢也不委屈,照實答道,
“奴婢方才給宮姑娘掖被子,忘記先把自個兒的手捂熱,冰著姑娘的臉了。”
神無月聞言不禁咋舌,心說以前也沒覺得丹熏多待見堂庭的這個徒弟,怎么這會子比疼自己親徒兒還上心。時至仲春,屋里點著熏香暖爐,榻上裹著厚棉被,冰著人臉了這樣的由頭,也虧她想得出來。
桂枝嬤嬤原本木樁子一般立在一旁,聽罷,卻突然沒頭沒尾的笑了一聲,
“丹熏宗師這疼姑娘的路數,倒跟婆家疼兒媳婦是一樣的,”
抬眼對上神無月一臉不知所云,又添到,
“舊時老奴在鄉下,婆家對剛生了小子的媳婦兒就是這般寶貝,照看起來比照看金錠子大珍珠還精細!”
這回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想不到丹熏面上看著冰山一座,內里還藏著這樣一副人母心腸,連徒弟的婚娶都要思慮周全,這么說來,與千機門首座一處廝混的數載年歲也不算全盤無益。只可惜久居深山又閉關甚久,消息不大靈通:挑了個中意的,卻是個有主的。
神無月暗地里攥了兩把拳頭,又扯著臉上肌肉去牽制嘴角,到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眼神泛著點暖色,飄悠悠地蕩向燈火通明的中堂,拊掌胸前,喟嘆兩聲,笑道句“師妹竟也有今天”,便轉身出了院子。
桂枝嬤嬤隨后跟上,問道,
“主子不進去看看?”
“你都說她像照顧兒媳一般精細了,哪還有缺著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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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光其人,著實算是世間一奇男子,每每出手兼有速效救心丸和八卦連環掌之效,翻手能把死人醫活,覆手能把活人拍死。甫一聽見他在屋子里叮叮當當地開始忙活,連無月臺養的鸚鵡都安下心來,臉蛋上飄著兩朵紅云的小腦袋搭在胸脯上,一起一伏地睡著了。
神無月方走進院落,就看見鵝卵石道盡頭的竹臺小筑前,立著一個灰白人影,她朝后擺擺手,桂枝識趣地轉身,退進夜晚一片混沌的黑暗當中。
回來的路上涿光與她說起煉丹瑣事,提及從穆無伊身上拆下來的那副骨頭,磨碎了與紅信石大黑烏同蒸,鎮魂安神頗有奇效,話鋒既到穆無伊,難免說到石頭埋心解生死卜這檔古籍傳說,涿光不禁慨嘆這姑娘雖然心腸壞,好在求成心切下手又沒個輕重,倒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莫說宮小,連塊石頭都在幫他,你又何必非要做惡人?”
彼時山風凌厲,把新抽出的樹芽吹得稀稀拉拉,神無月支楞著耳朵聽罷,皺皺眉頭,心道這世上的事還真就有這么奇巧怪哉:
有時活著,有時死了,看著突如其來,實在都是命數,早定好的。你著意去改,都無從下手。
顏青平在回廊前執劍相候。短短三日,他瘦削許多,眉骨原本就高,襯得眼窩越發深陷。身上那件素色的衣服極不相襯,平日見慣了他一身碧金絲緞泱泱堂堂,一朝換上素絲墨竹,模樣看著單薄,像是松山頂上積了薄雪的古杉,眼睛里卻摻著抹不掉的戾氣,一如林中嗅到腥味兒的狼豹。
“濫殺當死,望師伯成全。”
神無月知他來意,卻不接話,只借著皎潔月光細細描摹手里一串白玉雕,
“你去瞧過她了?”
“瞧過。”
“心愿都了了?”
“無事需了。”
“宮小可不是這么跟我說的,她說你們不日就要擁立新君,還說我若是殺了你,就是斷送國亂當日,萬千無辜百姓的活路。”
“并無此事。”
他冷聲回應,將手里的春秋劍遞了出去。
“我知道。可她為了你這樣的謊話都扯得出口,你死了,我可是替她不值。”
神無月拿過春秋劍,擎在手里挽了幾個漂亮的劍花,冷森森的劍氣和月光匯在一處,沿著劍柄家徽絲穗傾瀉而下。
“求死太容易,你若真是想躲過身上血債,也不必專來尋我,自個兒一刀抹了脖子就得了。你若不想躲,就得活下去,任憑白日世人指摘,夜里野鬼討命,你都得大大方方受著,挨盡煎熬,受盡折磨,到死那日,就算是真正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