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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毒久匿的猜測終于坐實,將軍府一夜之間少了幾百人馬。破曉時分,廚房里飄出裊裊炊煙,女人將米粥和燉蛋擺上桌,用圍裙擦了擦手,倚在門框。來送信的差人只道她夫君臨時領了調遣出門去,也許不日就會歸來,卻未言這調遣是被鐵鏈子捆著押進地牢。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
實證到如此地步,用不上西六部銜令人好心提醒,顏青平也該意識到不對勁兒了。赤蒙蠱毒在那只是被抓破了皮的軍將身上都已見了效,怎么他這個傷口一通挖到骨頭的,還能好端端坐這兒吃魚?
姜絲鯽魚聞著香吃著苦,便知是蒼耳那廝又在里頭悄么摻了榮兒寶,這家伙自跟子淇走得近了就再沒聽話的時候,一天天想著法兒地逼他吃藥,夜里睡覺都恨不能撬開他的嘴將那藥丸硬塞進去。可從被穆無伊劃拉開胸口埋石頭那一刻起,顏青平就只等著挖石頭那一天,哪容得涿光變出瓶養心護脈的江湖藥膏,平白拖他的后腿?別說蒼耳雕蟲小技,就連宮云息當日親口喂他那兩顆,也到底只在腮幫子轉了個圈兒。
話說回來,難道是,石頭起了作用?
顏青平手里那雙銀花筷子頓了片刻,末了又探入缽中,搛起塊鮮嫩白滑的魚脖肉,找到答案不是他的首要任務,他的首要任務是在顏府里布下天羅地網,萬一哪天蠱發,能將自己剿殺府內,也省得出了門去生造禍端。
銜令人第二天一早瞧著花園周邊新搭的弓箭架,手里按著自家大人新給備的匕首,道句“何必白費功夫”。
被蒼耳聽見,追著問了半里路,才復又轉身,對這正因為主子送了新鞭子開心不已的小侍衛道,
“大人若真是要動手,這些東西,攔得住嗎?”
即算是一語成讖,這讖諱也應驗得太快了些。
被蠱毒控制的感覺,很難形容。他好像自始至終都很清醒,每一個死在春秋劍下的人的面容,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他又好像自始至終都很恍惚,直到在無月臺被滾燙鮮血灌了滿懷,才從這場混沌大夢中乍然驚醒。
出事那天夜里,行云堂大門緊鎖,屋內燃著昏黃燈燭。顏青平用溶了元年脂的黃酒將春秋劍滌了兩邊,擱在桌案上,又拆下青玉簪子,著手將散在肩上的頭發束在一起,用碧絲流蘇纏成根黑亮柔順的馬尾巴。他知道自己將要去殺人,所以束起頭發免得沾上血,他知道這天夜里會發生什么,卻沒辦法停下來。
前一日布在府上的天羅地網,終于如愿用在他自個兒身上,府兵開始還有些狠不下心,后來發現真刀真槍全力以赴,也未必就能攔住一二,才拉滿精弓將一身本領付諸實踐。好在多少有些效用,他多挨些刀子多流些血,腰上多纏幾根倒刺鐵索,也就能少背幾樁血債。
銜令人實在機敏,忖著事態嚴重常人難為,當即遣了蒼耳去找神無月,自己則直釘釘擋在顏青平跟前,做了長堤潰敗前的最后一道防線,大有要給春秋做人肉劍鞘的氣勢。這老爺子總算是有幾分運氣,神無月卯時一刻至,被院子里的血氣鉆了鼻子,皺起眉頭,一袖子將他撈了出來。
夜里攏共死了兩個,傷了七個,第二日又有兩個沒救過來,也歿了。九個無辜人的血,浸透春秋劍閃著光的青蟒紋路,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烙在他脊背上。其實這劍下少有活口,劍鋒所指也必定是人之要害,能留下傷者,不過是因為許多次寒光劍刃已然割進頸子,他又不知從哪兒冒出根堅硬反骨,用左手將劍身生生掰了出去。
要說事出有因,的確事出有因,要說努力,他也的確是努力過的,可人已死了,既活不過來,債也就償還不凈,無所謂有沒有錯,無所謂原不原諒。濫殺這罪名再大,他終要背在自己背上,從今往后,永無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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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月不是什么善茬,無月臺自然也不會只有表面上擺出來的那些粉玉嬌房,宮云息隨著個冷面挎刀小侍郎在昏暗地道里七拐八拐,才算是摸到她關人的地方。
是間無窗的暗閣,又是個完備的牢房,氣氛幽暗恐怖,比曾經用來羈押鳳老三的牟英水牢凌厲數倍,那樣溫柔愜意的地方也好意思號稱“極刑第一”,見了這里,怕是臉皮子都要輸到泥里去。
密集鐵索穿過穹頂垂滿房間,地上的青石板向外滲著森森寒氣,宮云息只走近門口就覺得冷,更不要提兩條膝蓋跪在上面,脊梁骨都是涼的。
木偶倘是不聽操線人的話,反著方向做動作,渾身的關節多半都要被拗折。蠱毒雖不至有把人變木偶的本事,違了它的意思,譬如一邊落劍一邊救人,也總要遭點禍害。這禍害體現在明面兒上,就是縷縷傷痕斑斑血漬。饒是這樣,已比珞伽行府里軍將的死狀體面許多,起碼胸口沒給剖開,喉嚨也沒被自個兒挖出血洞。
宮云息湊近他身邊兒,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復又斂起衣擺坐在一旁,倚著用來鎖他的鐵鏈纏成的帷幕,等著他醒。
顏青平此時的模樣她從未見過,頭發高高的束在后面,流蘇穗兒和頭發絲都浸透了血,沉甸甸凝成一團,與破抹布纏麻繩頗有幾分相似。只這一點,她便知他必定昏了頭,一刻也不得清醒,不然哪里容得自個兒頭發被作成這幅樣子?
他身上血淋林,臉卻白得出奇,嘴唇也白凄凄得像張紙,眉骨比平日高,眼窩比平日深,像個死人,又是個俊俏的死人,而且瞧著比平日年輕,不曉得對他算不算得是個安慰。宮云息的眼神一圈圈描著他的輪廓,心里想的卻是云水祭那日的青蒙大霧,霧氣太重,她努力許多也沒能將他主祭的風姿收入眼底,今日再見,倒白送她一副水鬼模樣。
殺了幾個人,又傷了幾個人的事跡,報信的小廝未及與她提起,她起初還對神無月用鎖死囚的方式鎖她先生十分不滿,直到看見來人手里那根梅花鐵的鞭柄,才徹底相信他身上背著人命。
神無月那根斬雪十九鞭,三十年不曾出鞘,她也不過在千越殿的兵器譜上瞄過一眼,而今見了實物,頭皮都被悚得發麻。斬風月刀譜第一,昆吾劍譜第一,鞭子用得人少,不單獨錄冊,故斬雪十九雜譜第一,可前面那兩位,見了這家伙,怕也要扭捏幾多才肯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