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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冥司所言天命之人就在跟前,桓帝巴不得她能橫死當下,可殺泉氏王女一事非比尋常,場面活兒也得過的去才行。云水祭是個好由頭,于公祭天祈國順,于私殺人保平安,末了仇人也死了,老百姓也哄了,可謂兩全其美。
為保不出差錯,桓帝當即免了三日熏香凈洗,差侍衛把人捆了,就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縱是涿光有心放水,換人之計也不得成行。第二日修魚三十三被請到御奴臺與泉姑娘作別,去時劍挑軍幃鬧了頗大的動靜,出來時卻像是被人抽了骨頭架子,連挺直脊背的精神氣兒都沒了。
泉姑娘不許他犯險,抵死不逃,又怕他輕生尋死,故而將身后百余泉氏遺民交托于他。泉氏掰著修魚三十三的手指頭立誓的時候,發上還纏著訂婚時的紅繩,那紅繩原本要在新婚夜被挽作同心結,如今卻紅得扎他的眼,似乎不日便要化作祭臺上裹尸的紅布。
王城最寒冷的時節已經過去,云水湖的冰層日漸融化,終于到了鐵錐一敲便可碎貫千里的地步。一月十六,新年的燈籠還滿當當掛在街上,云水湖上的四角祭臺已然落成,紅綢鎏金隨風而動。
破曉之前,湖上常起大霧,初春尤甚。燃熏松葉的滾滾濃煙隨風流散,晦暗長云入水,天地間一片蒼莽青灰,顏青平身為主祭,負劍立于祭臺一側,松煙中偶然迸濺火星,描摹出他衣擺上金絲織就的云豹紋路。東方日出三線,蟒鼓乍響,聲悶而沉,間或點綴絲竹石鐘,巫人手執松枝火把,隨樂而舞,暗紅色的衣袖翻飛在水霧之中,如同即將墜地的巨鳥羽翼。
云水湖西南的高臺上,桓帝攜一眾親貴大臣居高而望。宮云息久別朝堂,也未能避過這場精心設計的皇權見證。天機中所現奪_權之人,此時已被涂滿脂膏,圍裹紅綢,姿態扭曲地綁在木制高桿上,高桿被一點點插進底泥,又緩緩拉起,大風席卷,活祭身上裹纏的紅綢被吹落湖面,露出副赤條條,遍布勒痕的軀體。
泉氏王女身上裹覆的油膏氣味香膩,隨風隨水上天入地。一只路過的雪鷹收攏翅膀,從云層俯沖而下,在肩頭啄下了第一口。皮膚在尖喙前不堪一擊,綻開后露出嫣紅血肉,血水淌過泉氏的胸脯和大腿,淌進湖水,引來那些長著銀色鱗片和三排牙齒的游魚。
之后是很多鳥,很多魚,高桿上捆著的肉身已能窺見森森白骨,從觀臺上遠遠看著,只覺得一片蒸騰血氣。有女眷受驚,低泣出聲,親貴也多半用衣袖遮了眼,避開這穢惡場面。澹臺槿下意識伸手擁她,手及腰畔未遭躲閃,才發現她一雙眼睛垂著,目光全數陷進青灰大霧里去。
活祭見血即是禮成,滾滾松煙漸熄,赤色巫衣遁入濃霧。主祭人長劍歸鞘,他抬起頭,遠處的西南觀景臺早已攏進煙霧,只露出紅漆鎏金的木檐一角。
有些人的目光不必用手捉住,也知它真真切切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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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祭攏共七日,泉姑娘的尸骨就在木桿子上掛了七日,其間風吹雨淋,霜磨日曬,白骨頸子上纏著的最后一條紅綢也褪了色,透著青烏。
一月二十三,是活祭入棺的日子,也是修魚三十三和泉氏原定的婚期。
西六部侍官身著素衣,從高桿上將尸體取下,置進蒼黑靈柩。靈柩四角墜有巨石,只等巳時三刻沉湖,永無生機。白色的靈幡安靜的懸停半空,冷冽春風從遠山坳口呼嘯而來,掠過湖面,吹散雪柳,鎮魂銀蘇悄然墜地。
靈柩入水,卻有絲竹響樂由遠及近,驟然打破靜謐氣氛,一支衣著鮮紅的迎親隊伍闖入眾人視野。隊伍當中,金披白馬之上,修魚三十三身著大紅喜服,攜玉如意,合巹酒款款而行。未見不過三五日,修魚氏束在同心繩結里的頭發全數染雪,眼窩深陷,目光卻格外沉靜。
原本隱在暗處的顏青平,此時被對峙的兩隊人馬盯著,不得已下了馬,修魚三十三迎面而來,佩劍出鞘,銀蛇破空。
初春的西北大漠依舊寒冷,空氣原本寂靜如春日湖水,洶涌暗潮皆埋于其下,而今卻被扯開一條巨大傷口,尸骨膿血都翻滾著噴涌出來。
修魚三十三來時抱了必死決心,即算搶不得棺木,也誓要同沉深澤。
可顏青平的手始終沒有撫上春秋劍,甚至側開身,讓出了棺木沉湖的石道。
“你這種人當死在戰場上,死在我手里,太可惜。”
修魚聞言,喉嚨里哽著刺似的打不開,只能倒轉劍鋒算是回應。他那時候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不會再有戰場,最多不過耽溺苦酒或是隱遁山林,覓死不成就偷生茍且。沒想到戰火其實早在路上,只等著一樁一件,一城一寨地燒到他們跟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