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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靈柩入了水，在湖面縱剖出一條光滑棺道，白骨卻留在岸上，纏了翟冠霞披。替她攏霞披的男人審美清奇，藏藍絲緞上縫了圈艷粉的貉子毛，原以為她會不喜歡，而今瞧著也沒甚異議。

巳時落雨，天色青蒙，接親隊伍響樂漸長，嗩吶之聲越發(fā)高亢，兼有紅棰瑞鼓，聲聲厚重。

珞伽諸地的異聞早在街巷間傳開，云水祭卻并未像人們期盼的那樣成效顯著，食人怪的故事越傳越廣，半夜風吹門扉一陣響動，就足以讓小孩子嚇得縮進床底去。

其實從古至今祭祀之事多半不靠譜，原本心里打著鼓的事情，任你殺人獻祭捉妖做法它也還是不成。可從古至今的皇帝，卻又沒一個不好這口兒，大到江山國祚，小到宮墻鬧鬼，總要扯面五彩幡旗與六道之外牽上點關系才行。想是因為自己已然天之驕子，遇上麻煩不求鬼神，也就沒人可求了。

泉姑娘那副被鷹魚啃得赤條條的白骨，沒能讓桓帝睡上幾日安穩(wěn)覺，安亞所言“泉氏必稱王”，不消細想也知道，哪是一個泉姑娘就能抵的。

多疑的君主多半會再盯上幾個名門，手黑的君主多半會再殺掉幾個親貴，可惜呼蘭桓總是出人意料，他心狠手黑兼具惡毒心腸，起初只說將泉氏遺民暫時收押，免的他們替王女報仇橫生禍事，誰知當晚就拿麻布袋蒙了頭丟進大獄，又跟死囚幾多交換。泉氏自風聲伊始便開始大舉北遷，留在城中被捉的約莫百十號人，夜里人頭落地的時候，血都沒流出斂尸的草垛。

桓帝的影衛(wèi)百密一疏，出了個舌頭長瓶口淺的叛徒，消息輾轉流進修魚府，傳到正一手抱著酒壇子，一手攬著亡妻羅裙的先生耳朵里，只剩下“滅族”兩個字。

血淋林響當當，驟然刮去他眼睛里盤踞多日的迷蒙醉氣，他此刻才明白在惡鬼的手底下討生活，什么隱遁山林都是妄想，戰(zhàn)火已然燒透指爪，再不反抗，就是等著被燒穿舌頭眼睛心肝腸肚，做副橫遭擺布的骨頭架子。

修魚三十三當即攬筆修書宮、顏兩府，措辭凌厲反心昭昭，倒也沒抱什么借兵借力的希望，不過是知會一聲，日后宮門前操戈相見，看見是我不必太過訝異。

桓帝這一著“誅心棋”走的不妙，像宮云息這種早被他誅透了的人，看見信中條條聲討，難免不動些不該動的心思。尤是之后又聽說桓帝劍鋒急轉直指呼蘭淵，隨口編了三條罪名就將前朝太子鎖進屏園，宮云息彼時已從鳳棲梧手里接過祖?zhèn)鞅热舨皇菦]出三日就差點橫死無月臺，指不定昆吾殿的宮墻真要被宮家鐵騎踏平幾寸。

云水祭之后寥寥半月，將軍府出了差錯，顏府出了差錯，宮府也連帶著大傷元氣，縱是修魚三十三已然長劍在手，終究黯然歸鞘，咽下胸中無數(shù)洶涌血氣。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一無所有，盡可以當作死徒來使，可那些同他一起長大，教他騎馬射箭生火烤魚的哥哥姐姐卻并非到了抵命關頭，未必就要陪他送死。

此時造反，不過是做了皇帝撬動三大宗族的楔子。

始于將軍府，波及甚廣的差錯，說白了出處還是在赤蒙。從珞伽千里迢迢奔赴王城的蠱種，終于在軍將的血肉深處萌發(fā)完畢，生出芽，抽出葉，長出尖銳的齒爪。桓帝自登基起，就對將軍府幾多忌憚，雖說楊荊不像三君那樣令人著惱，總歸正直、率真，不好掌握，近日卻突然親昵起來。不知是喂楊荊吃了什么靈丹妙藥，這本該為雅西開疆拓土的楊大統(tǒng)領，眼見著要成個只為皇帝一個人殺人縫嘴的刀刃子。

一個刀刃子不打緊，打緊的是，別有那么一天，整個將軍府都成了他的刀刃子。

二月初二那天夜里，屬于赤蒙的時辰到了。

正值多事之秋，伍長以上的軍將多半宿在將軍府，一晚上輪值的少說也有百十號人，兼帶一個七軍首將。承平和雙辰兩位女將死在珞伽，而今將軍府里清一色兒的男人，尖叫著發(fā)起瘋來的場面，就更壯觀：

鐵盤似的拳頭捶碎了木制窗門，粗筋拗出的青黑手臂，多努把力也能堪堪撼動院中廊柱。當時在珞伽只受了抓咬輕傷的人，不僅傷愈極快，而今戰(zhàn)力更甚往昔。蠱生的時間長，與骨血幾多磨合，也就不至于莽莽撞撞沖破宿主，反而學會入心上腦，干起操縱胳膊腿掀房頂?shù)馁I賣。

桓帝大半夜被急吼吼沖進寢殿的密使從龍榻上吵起來，臉上卻沒有一點驚慌的神色，楊荊被差去平息混亂，沉在盔甲陰影里那一雙眼睛卻晦暗不明。他帶了早整裝完畢的三千將士，碗口粗的鐵錘鏈子備了百條，未至破曉就將軍府后院圍成個死局，有病的沒病的皆飛逃不出，被鐵索捆了收押天牢。

楊荊冷眼看著黑壓壓一片刀山人海，鐵靴一夾馬背掉頭走遠，重重鐵騎將官道踏得顫抖，直至馬背顛簸得遠了，那最初聽見聲響出門報信兒的門房還在奇怪：上頭那位今兒怎么就這么有遠見，早讓楊大統(tǒng)領在昆吾殿集結了三千騎兵，這邊兒一出事就即刻擒拿，人不至于竟死，動靜不至于太大，而且怪病剛發(fā)，也不至于太難抓。

只等著一朝下獄，好生將養(yǎng)，又是聞風喪膽一支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