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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抽煙葉子還是十五歲那年,負氣隨戰回鷹河,從生死場里轉了好大一圈,落了一身劍刺刀削的怖人傷痕。傷口割開的時候皮肉痛,長好了之后骨頭痛,而骨頭痛遠比肉痛難忍。
她沒一天晚上睡得著覺,在被子里縮成一團,手心掐出紅肉,嘴唇咬出新血,床邊墨漆繪金的梁柱上都現出泛著木茬的抓痕。
八成是哪個仆人好心,拿了宮澤或是鳳棲梧的煙葉給她,她又自恃做了生死卜,斷不會有積毒成癮之危,也就來者不拒。
南詔的大經煙葉不愧是四境奇珍,入藥可起死回生,制毒能當即要命,做了半毒半藥的煙葉子,都能繞過生死卜的層層阻礙,害人個生不如死。
宮云息那時候頗沉溺了一段煙葉子摻醉太平的頹靡生活,琥珀犀心疼她一身傷,舍不得管,百里檀也只能當宮家又出了個小煙鬼,月月多開副藥。
人們對情場失意九死一生的人一貫寬容,除非有那么一個人,一丁點壞處都不愿意她受。
顏青平彼時還是個自身難保的蹭飯先生,平日沒機會見她,好巧不巧逮住一次,也顧不得自己地位堪憂,一把奪了煙槍過來。宮云息生死卜沒作倆月,心思正是最冷最狠,當即拔了斬風月,劈人不成,劈開一張梨木桌子。
桌子上的煙葉錦盒、盛酒玉器應聲墜地,斬風月的刀鋒也就越發狠厲,銀蛇一樣,抵上春秋劍的青蟒劍身。
春和當時方從外堂回來,聽見屋子里一片雜亂無章的刀劍之聲,門又從里面插著,便丟掉手上東西,一邊兒捶門一邊兒喊人。吵吵嚷嚷不過片刻,大半的侍衛仆從都聚在了門口。
也就是子淇等不及要拔劍砍門的前一刻,屋內的刀劍聲戛然而止。
然后是長久的安靜。
春和抬手想要敲門,被恩攔了下來。
又等了許久,才聽見自家主子在里面沉著聲音道,
“先生既對我諸多不滿,從今往后不必再來。”
顏青平倒是沒像往日那樣服軟哄她,想來是真的生了氣,扯出個十分勉強的笑容應道,
“你既不想我來,那今日就算最后一面。”
說著拿起她那桿青金石的點銀煙槍,摔在地上。青金石不牢靠,斷成三截,未燃盡的煙葉撒了一地,冒著些許茍延殘喘的青煙。
之后冷戰數月,蹭飯先生那大半年再沒能見她一面。
好在她一向將顏青平放在眼里,也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再見面時,她已在校練場騎馬矯兵,一張小臉兒紅撲撲的,生龍活虎。
甚至兩年前南詔新進貢的象牙煙槍,和年前墨將軍拖來贈她的那車上好煙絲,都被一股腦丟在地窖里,直到半個月前定了婚期,才被她命人重新翻出來。
春和所以為鎮痛安眠的奇效,不過是再次成癮之后的麻木和力竭。
她在身邊人精心編制鶴羽髻的時候又一次沉沉睡去,唇上涂了色澤明艷的玫瑰脂,襯得一雙眼窩有些發烏。
若是尋常人家的聯姻夜宴,準新娘稱病缺席算是娘家大過。
然而等到良辰暮鼓響起,眾人看清宮家主位上坐的,真的是囚于水牢十年之久的鳳棲梧時,便都噤了聲低下頭,一個眼神都不敢多瞥。
為婚事專聘的禮官邊大口扒拉飯菜,邊安慰自己道,
“反正是皇帝欽定的婚事,走個過場就走個過場吧。為了顧全禮數丟了小命,實在不值,實在不值……”
誰知平日一向勤謹端持的澹臺槿,今日也一反常態,聽了子淇來傳的病訊之后,只拄著根龍木拐杖露了個面,便匆匆往宮府去,儼然一副護妻心切的良人姿態。
王城里關于這樁婚事的諸多謠言,沸沸揚揚傳了許久,終于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