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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大雪依舊未停,烏云壓住了大半邊天。廳堂白日不點燈燭,就是灰黃凄凄一片,比起徹頭徹尾的黑夜,還要更黑暗一些。
夢正做到西山秋獵,一群白唇山鹿踏著落葉驚惶跑過,坐在她身邊的人眼疾手快,抓起精弓,一箭射穿了頭鹿的咽喉。
之后是接連而至的漫天箭雨,十幾頭西山白唇負傷逃竄,在不遠處沉沉倒地。
穿堂風冷冽,順著狐皮氅的縫隙撫上她的后頸。
宮云息被削刮著后頸的小風刺痛,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從昏聵雜夢中掙扎著醒了過來。
春和坐在桌子對面,手里捧著個鎏金錦盒,盒子里的白玉匙還盛著半滿的細碎煙葉。見她醒了,便輕聲道,
“可還要添嗎?”
她搖搖頭算是拒絕,扶著桌沿,一直起身便天旋地轉,腦漿似乎都跟著頭骨叮咣亂晃。
“那奴婢便收起來了。”
春和說著,用絲帕將白玉匙擦拭干凈,扣緊錦盒的蓋子,又伸手去收桌上那桿象牙煙槍。
象牙煙槍南詔前年新貢,沒多少年歲,雕紋里鑲的綠玉髓和孔雀眼,色澤依舊光亮無匹。桿身結實,不像原來那柄青金石的,被某位先生一摔就碎了。
“這煙葉子果然有效用,只一小勺,主子的傷便能不痛?!?
“你怎知我不痛?”
“您方才睡著時,連奴婢披衣服都未察覺。之前數月,您何時睡得這樣沉過?”
春和將一眾煙器收進柜櫥,回身拉開梳妝臺邊的椅子。
“現下已過未時,主子既醒了,奴婢就先給您梳妝收拾好,候著晚上的家宴吧?!?
所謂家宴,倒也不是普通的家宴,而是御準聯姻的兩家在正經婚事前,長輩們見面的機會。半月前宮云息一紙婚書遞上去,不僅成功催著楊荊往珞伽去,桓帝還頗給面子,特赦鳳棲梧出了水牢,回居鳳府。
也免去了今晚結姻夜宴上,宮家一個長輩也搬不出的難堪。
春和用青竹篦梳抹了茶油,將自家主子的頭發分成六股。鏤空雕花的金葉子鋪了一桌面,當是又要綰那諸多花樣里最為繁復的鶴羽髻。
她用篦子細細梳著,嘴上輕輕“呀”了一聲。宮云息回頭去看,正看到春和手里拿著烏泱泱一縷頭發。
“怎么這幾日,都這樣容易掉頭發?八成是主子夜里睡得太不安穩。奴婢得找個機會去問問百里首座,讓他給開點安神靜氣的湯藥?!?
“不必去問他。不過是回鷹河風沙大?!?
“可……”
春和猶豫著,握著那一團從根處斷掉的頭發,倒也想不出旁的理由。她自然不會想到,罪魁禍首,會是那盒她視若奇藥的煙葉子。
南詔的大經煙葉,品種罕見,藥性比唐朝時盛行的阿芙蓉還要烈上數倍,被視作四境珍寶。也因其種稀物嬌,極少拿來入藥,多半都當作貢品呈入上上之國,再由國君以“慰傷恤痛”之名賜與征戰四方的軍將。
不過像宮家這樣的,倒也不必總等著皇帝慰傷恤痛,自會有人不遠千里從南詔而來,將珍寶雙手奉上。
什么東西一旦被稱作珍寶,就算真有幾分壞處,大都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百里檀貴為伽南首座,煙葉之害不會不知,然而他對鳳棲梧嗜煙的態度,僅限于每月多開一副清癮補氣的輔藥給他,“戒”字不會輕易開口。
老將身上的陳年戰傷,夜夜痛若剜心蝕骨,煙葉既是這世上唯一能消痛的良方,就算有些成癮內虧的壞處,醫者也要多擔待。
可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治法,放在老將身上或還劃算,放在宮云息這樣的小輩身上,就十分令人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