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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終至,王城自此陷入茫茫大雪,百里天空青灰相交。
珞伽從不下雪。
雨季結(jié)束之后,夜夜都有清皎圓月高懸中天。可他抬起頭時看到的那輪月亮,她卻已經(jīng)很久很久,都未曾見過了。
夜襲過后,珞伽城里算得上尸橫遍野血流漂櫓,不過赤蒙倒也未曾從中嘗到什么甜頭,送來的那三萬鐵騎,個個橫死城邊,沒一個有命活著回去。坐鎮(zhèn)赤蒙的十一位親族首領(lǐng)越發(fā)肯定了珞伽城里有個棘手的敵人,而且棘手程度與日俱增。
他就像是話本子里才有的角色那樣,一劍能抵千軍,一人可當萬勇。甚至比話本子里頭更出奇。
頭三天還勝券在握,浩浩蕩蕩預(yù)備攻城的赤蒙精騎,起初并未嗅到什么瀕死的氣味,只在踏過城外莽莽尸山之后,迎著熹微曙光,看見城門口站著個血淋林的男人。
血淋林的青碧戰(zhàn)袍,血淋林的春秋古劍,血淋林的笑容和眉眼。
捱到臨死的前一刻,那些赤蒙人才得以猜出他的名姓。
走運的,離他近些,死時睜著雙不可置信的眼睛,逐漸渙散的瞳光里映出他的倒影。而大多數(shù)人沒那么走運,他們直到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砍斷的脖子噴出血,也沒能看清劍主的模樣。
想來也算是短暫人生的一大遺憾。
彼時赤蒙的傳令官十分機敏,一早看出敵人難惹,趁著前方有幾百肉墻遮掩,反腿便跑。一邊跑,一邊想著該如何向遠方帳篷里的主子形容這位敵手,可越想越覺得尋常言語不足為道,而“神仙打架”這個詞又實在是有損士氣不合時宜。
好在城樓上的人沒讓他苦惱太久,傳令宮才跑了不過半刻,喉嚨就被系著長鏈的白羽鐵箭貫穿,那時候他的兩條腿還在死命地朝崖邊跑,一前一后,生生拽開。
上半身跟著鐵鏈子回了城墻,下半身飛下懸崖,拋出一道鮮紅血跡。
沒有人活著回去,并不代表顏青平的名字不會在赤蒙廣泛地流傳開來。相反的,那些數(shù)不清又拼不齊的破碎尸體,才是比流言和傳說更為真實可信,也更為可怖的證據(jù)。
赤蒙十一位首領(lǐng)的臉上,無一例外地爬滿戒備和猶疑。
其實他們都知道,只要舍得以重兵壓境,贏他不是問題。可是即便手握重軍人多勢眾,當你面對著一個需要花費百倍的代價才能殺死的敵人時,充斥著敬畏的不安,會從最深處滋生出來。
恐懼迅速席卷了西南異土。珞伽城里那位百戰(zhàn)未死的延陵君,如同莽莽陰云凌駕于赤蒙的天空之上。
赤蒙族人向來習慣于濕熱暴雨或是徹烈驕陽,甚少有機會見識遙遠北地的荒原白雪。僅就這一點來說,他們應(yīng)該對顏青平心存感激。
因為赤蒙,就快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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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日,西南諸地安靜得像是沒有人煙。
興建珞伽行府的地方,原本是西南邊防的軍營,房屋雖然樸素,好在基建扎實,靠王城來的泥工木匠擴建翻修三月,已頗具規(guī)模。
主院有廂閣四座,亭閣四座,回廊曲折往復(fù),交聯(lián)其間。
正廳的門楣上,懸著一塊黃花梨匾,上書“山海極樂”四字,墨鋒虬勁,走筆跋扈,還是數(shù)月前,顏青平仍在王城時,托宮云息給行府提的名字。
正午時分,他迎著太陽在門匾下站了許久,復(fù)而轉(zhuǎn)頭問身邊的銜令人,匾上是不是沾了什么東西。
“是血,大人。”
銜令人沒有抬頭,躬身答道。
哦,對,是血,是個畫匠的血。
新漆的曲折回廊中,四季繁景已畫了一大半,春柳夏荷栩栩如生附于欄上,秋桂冬草柔而不嬌的樣子也已用墨線鉤了出來,綠松石和藍翠研磨出的料粉擱在一旁。
倘若沒有子時三刻那場夜襲,畫匠的手指沒有被碗口寬的砍刀連根砍斷,身體也沒有被豁開,倒在廊階上流干了血。
當是第二日就能畫完的。
“南山陲天險昨日修通,驛站的人方才過來,送了宮府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