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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片灰黃色的稠密烏云在頭頂壓了許久,捱到下午,果然紛紛揚揚下起雪來。
院子一下子蒙了白,石刻花缸上的雕紋都看不清楚,十幾只孔雀縮在暖閣里切切察察,膳房終于做好了各式點心,由小伙計拎著食盒送進沐風堂。
那些東西她原是不必看的,可出門前鬼使神差地掀開蓋子瞧了一眼,正好看見一碟子鮮裹的小糖葫蘆,山楂紅通通圓滾滾,三個一串串在竹簽上,身上的糖漿還未冷透,在青碧碟子上流出金黃黃一片。
“這個撤掉,不要帶了。”
“怎么了,是澹臺大人不愛吃這個嗎?”
“嗯。”
“……那,那奴婢給拿出去。”
春和到底也沒聽明白,只聽話地托了碟子遞給膳房的小伙計,就趕緊披上斗篷走進雪里,跟著宮云息一道走了。
自此,彭師傅的小本兒上有了關于澹臺槿的第一條記錄:不吃糖葫蘆。再往遠處引申,想必太酸太甜或是果脯蜜餞類的都不愛吃。
像她這樣遲鈍的人,在感情上不會用什么高明的手段,幼稚又頑固地守住了一根糖葫蘆,就以為守住了一切的真心和忠誠。
大概要過一段時間,她才會明白,愛人是不能被分享的。
即便是在極度的苦難之中,即便是在善良的謊言之下,愛人也是不能被分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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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仗澹臺槿對生活中所有事物的冷淡和沉默,那條關于糖葫蘆的虛假記錄,在之后的漫長歲月中,一直未被拆穿。
宮云息騎馬到澹臺府的時候雪仍未停,天色倒是過早地暗了下來,漫出一片渺遠無盡的黛色。跟之前兩次完全不同,她再次站到院子里,那一大片銀杏樹已經褪去滿身金黃,枝干尖尖細細戳著夜空,看上去艱澀又掙扎。
子淇從修魚三十三那里要來的名單未能如期送到她手上,琥珀犀一眼瞧見上面流民、浪客、身患沉疴之類的字眼,當即就將紙頁丟進了炭盆里。
百家司連日趕工統計出的諸多姓名家世被火舌打著卷燃盡,倒也沒人覺得心疼,畢竟偌大王城,連春和都已經想到了最合適的人選。
風聲吹得正猛,她此時登門造訪,用意實在太白。
回廊曲折,燭光溫柔。雕花綴絹的木門推開,方圓數里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了她跟澹臺槿兩個人似的。
兩個各有所圖,心懷私意,貌合神離的失路人,終于在明潮暗礁當中被推就在一起,互做了對方上岸的木頭。
說好聽點,是門當戶對情投意合。
說難聽點,不過是個紅帖金字的買賣。
春和費大功夫在她臉上撲了粉,她此時坐在桌旁,躊躇著不曾開口,跟尊精雕細刻抹了金漆的木頭人偶也沒甚分別。
“宮姑娘不必為難,各取所需而已。”
澹臺槿體諒她,率先開了口,溶溶水水的眼睛如同燭光一般溫柔,又多少讓人看不透。
木頭人偶聞言,頗沉默了一會兒,才提了口人氣兒返過魂來,冷冷道,
“今日之事是我求澹臺大人救命,大人不駁我的面子就罷了,哪來的各取所需?”
“既是救命,也就不必拖了。”
澹臺槿避重就輕,未答緣由。彼時他傷未好竟,支使管家去取了紅紙的帖子,當即提筆落了名姓,抬手遞給她。
未干的金墨浮在紙上,鼓起一個圓滾滾的小金珠,宮云息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那金珠像是被揉進了她的眼睛里似的,輾轉揉捻著,把她的瞳仁磨得火辣辣得痛,又刺釘釘得酸,幾要滾出兩滴淚來。
木頭人是不應當流淚的,除非有人拿水澆了她。
木頭人自然也是不應當笑的,除非有人拿刀劈開了她的嘴角。
宮云息遲遲不肯落筆,她想起來自己曾經寫過這樣一張紅紙。紅紙上落了名姓,落了字號,落了家譜生地,落了百年誓言。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山海難移,水火毋欺,至死不渝,此證。”
天神地鬼都睜眼看著,她這樣寫兩張紙,八成出門要遭雷劈。
“我聽說宮姑娘問百家司要了全城的人簿,只等揀選一個,許他終身美酒嬌妾。怎么今日點到了我,又要猶疑?”
“美酒嬌妾……澹臺大人又不缺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