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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令人保持著低頭躬身的姿勢,從袖口摸出信箋。
珞伽雨季漫長,上月二十六,南山陲不堪重負,突發山洪,自中山坳始,經吊橋崖,直至南山平原,一路上毀山摧木,將數里山川碾為平地。南山陲天險的鐵索吊橋,是連通珞伽諸地與西濱道的唯一關口,夜里被山洪毀作數段,當時正行在橋上的幾路人馬也被洪流沖入深崖,當即殞命。待第二日天亮,渾黃江水中,隨處可見隨水流落的鐵索碎木和無名車馬。
南山驛站彼時積壓了許多信件,被山洪牽連毀去大半,昨日修整,才發現了這一封。
祁藍絹底潑金墨,浸水褪色,照樣能一眼看出是王城宮家的東西。
“寫了什么?”
“……宮大人說,她已從北境回城,安好勿念。還說,望大人在珞伽,萬事順遂……事畢當歸。”
顏青平垂眼瞧了瞧他手上的信,發覺字跡潦草十分難辨,沒等銜令人念完,便伸手拿過來揣在懷里,輕聲笑著道,
“我家姑娘字寫得難看,銜令人見笑了。”
銜令人許久未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短短一封簡信,能讓那些盤踞在他眼中十天之久的陰戾之氣轉瞬消散,反倒讓看見的人心里有些發毛。
“你去寫封求和書,邀赤蒙十一首領,七日后山海極樂一聚。”
“……求和書?屬下愚笨,以為赤蒙現下當蓄力再攻,怎會答應求和?”
“無所謂答不答應。把他們弄到這兒就行。”
“弄到這兒,大人是要……”
對此時的銜令人來說,最難的步驟并不是猜出顏青平的打算,而是去接受這個打算將會帶來的結局,銜令人不必多想,就已經能預料到七日后的廝殺和死亡。那一瞬間,他臉上轉瞬消失的戾氣,和陡然出現的笑容所代表的意義越發明顯。
得知宮云息從回鷹河順利歸城的那一刻,就好像是,心里的石頭突然落了地,身后諸事終于有了交待。
再無掛礙,也再無遺憾。
話本子里那些英雄赴死的時刻,都是這樣的。
“大人,赤蒙已然折了重兵在您手上,就算他們答應過來,也必定會傾巢而出,全軍相壓,到那時候……”
“銜令人有什么話,不如直說。”
“屬下以為,以行府如今情形,就算先手以攻,也沒有贏的可能。”
“贏不了……”
顏青平說著,沖銜令人笑著眨眨眼睛,抬手去撫被風吹散的碧色流蘇,
“雙輸如何?”
他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露出道深可見骨的深長傷口,還是十天前在古樟林里被那些怪物用手指生生挖出來的,此時勉強結了痂,就沒再用布帶好好纏著。
反正醫官都死了,他這么一身新傷四處晃蕩,倒也沒人管。
與此同時,楊荊和顧長生所率大軍,正在朝著荼羅的方向行進,而宮云息用婚書換來的旨意,正快馬加鞭地趕來。
倘若時間正巧,說不定還能趕上七日后的山海餮宴。
不過其實時間久了你就會發現,這世上根本沒有巧合。
所謂的巧合,譬如及時雨,雪中炭,還有那些掐著點兒姍姍而至的救兵,都是藏在故事背后的另一個人,付出了無數心血,耗盡自己所有的一切價值,才換來的。
是一種很殘忍的交換。
殘忍到有時候,你甚至更愿意去接受那個沒有巧合的結局。哪怕在火里燒成灰,在雪里僵作骨,或是被山一般的敵人砍削成碎塊,都好過痛失所愛,好過陌路重逢,好過一無所有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