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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云息連夜手書府令,天未亮就已有大批軍馬繞遠郊山路集結于雍南道,另出四位府兵首將巳時候于皇宮南門,只等御令一下,即刻出兵伽南,半刻都舍不得耽誤。
待她第二日入宮請見,通傳至棲龍臺時,守門的太監(jiān)顯然沒想到站在他跟前的,會是傳聞中重傷休養(yǎng)的東陵君,磕完頭愣了好一會兒,才起身三步一摔地跑進棲龍臺奏稟。
不知是里頭的人跟他講了什么,那小太監(jiān)一趟跑下來,又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再沒了先前狼狽,縮脖躬腰十二分恭謹,掀開簾子請她進了門。
深秋天闊,白日清朗,大殿內點著幾盞燈,昏黃燭火,平白把氣氛襯得陰沉許多。
桓帝玄衣金帶,居于主座,身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三四個軍將圍在桌邊,她走近朝上首拘禮的時候,七軍統(tǒng)領楊荊正將一面小紅旗標插在地圖上,回身看見她,笑著拱了拱手,算是問候。
有意思的是,澹臺季也在。
這位終于如愿掌權的澹臺氏嫡長女,穿了件金粉織花的繁復綢裙端坐在角落,手持茶盞,那雙金枝鳳羽的醉眼,掩映在發(fā)髻一側垂下的絹花陰影中,從方才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未離開過。
桓帝見她行禮,略點點頭,與楊荊又低語幾句,便遣退了一眾軍將,接著道,
“東陵君新傷未愈,不必站著。”
話音方落,就有兩個奴才躬身引路請她入座。
一直候在桓帝身側的大侍余憑極有眼色,見客人已換了一波,便上前去,作勢要收卷桌案上的地圖。
“放著吧。想必東陵君要跟朕說的,是同一件事。”
宮云息抬眼,看見地圖上旗標所在,正是西南珞伽諸地,便起身道,
“陛下既已知曉消息,也免去臣幾多贅述。珞伽地處西南邊境,赤蒙異族此番起兵來犯,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將軍府在珞伽駐兵區(qū)區(qū)四千,難以久抗,還望陛下即刻下旨調兵,臣愿領兵南下與戰(zhàn)。”
“方才楊將軍與朕所議,正是東陵君所稟之事,朕已調遣將軍府三軍七萬,后日出兵南疆荼羅,東陵君方從回鷹河凱旋,只管安心養(yǎng)傷,切不可再涉戰(zhàn)火。”
“陛下,珞伽如今已是戰(zhàn)局中心,荼羅雖也地處南疆,距珞伽仍有五日程途,派兵此去,并不能解當下之危。”
“哦,是朕忘了。”
桓帝剛伸手拿起插在珞伽地界的小旗,準備往旁邊的荼羅挪一挪,聽她稟罷,卻突然恍然大悟般放下旗子,手指在桌案上重重敲了兩下,
“朕方才還奇怪,東陵君怎么會有此問,現(xiàn)下才想起,之前兩月東陵君征戰(zhàn)回鷹河,不知曉朝中計劃也是正常。珞伽地界與赤蒙靠的太近,將軍府地勢不熟,反而容易中敵人圈套,不如以珞伽為餌,誘敵深入,在荼羅一舉殲滅。”
“那珞伽呢?陛下準備棄之不保了?”
“保自然要保,不過得等荼羅一戰(zhàn)之后再舉兵南下。到那時候赤蒙戰(zhàn)敗,已無防守之力,不要說區(qū)區(qū)珞伽,就是收歸赤蒙全族,也在此舉了。”
桓帝說罷,十分暢快地笑了笑,又拿起桌上茶盞,撫葉潤喉,似乎開疆大計已成,而現(xiàn)下正駐扎在珞伽的幾千兵馬,絲毫不值得他思慮。
“那陛下是否要分一萬大軍先行,相助行府里的兵馬官匠撤出珞伽?”
“怎么出了一趟遠門,東陵君反而愚鈍許多?朕說過了,三軍最遠行至荼羅,絕不會踏入珞伽半步。”
“陛下難道忘了,西南邊境,仍有當初派去興建行府的人馬,不僅橫遭赤蒙夜襲,如今更已與敵軍死抵數(shù)日。若按陛下所說之計布兵……珞伽兵民七千,絕無生機。”
“區(qū)區(qū)七千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將軍府的兵馬,數(shù)派去珞伽那四千最不中用,剩下三千文臣工匠,技藝精高者王城中比比皆是。以他們?yōu)轲D,換個收歸赤蒙大族的戰(zhàn)機,買賣劃不劃算,東陵君自己不會算嗎?”
桓帝捏著個青瓷的茶盞,十分輕蔑地瞥了宮云息一眼,接著道,
“唯一可惜的,倒是朕的延陵君。若真是歿于亂戰(zhàn),朕還頗有幾分心痛。不過國利當前,犧牲在所難免,做臣子的也要多體諒。好在延陵君深明大義,早在信中答應朕了。”
語罷,上首的人從桌上撿起一個信箋丟在她跟前,上面寥寥數(shù)行墨字。朝中熟諳金錯刀筆法者少之又少,她不必俯身去撿,也知是顏青平的字跡。
看來桓帝早知她要來請兵,也一早做好了擺她一道的打算。
她終歸沒有撿信,站在一旁垂著眼睛遠遠看著。殿門打開,白朗天光斜斜涌入,一個內侍躬身進殿,碎步上前,將一卷信報呈與桓帝。
信報不長,估摸著不過百字,看信的人只掃了一眼,便重新抬眼看她。信報很快被收好了,沒收好的,是桓帝臉上那一點點成竹在胸的笑容。
“臣還有一問:陛下拒不出兵珞伽,當真只是因為不愿三軍涉險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