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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來的。
雨點噼噼啪啪往地下落的時候,她正倚在顏府門口的那尊鎮(zhèn)府石獸邊兒上,有個顏家的小廝舉了傘出來給她遮雨,又有一個捧了熱茶來讓她喝,還有一個躬著腰畢恭畢敬地守在一旁,要扶她進(jìn)府里坐。
她沒動,還是倚著那尊冰冰涼的石頭,雨水從傘沿順下來淌在她肩膀上。
盧小北在旁邊急吼吼地問老管家,
“真的已經(jīng)走了?”
“真的走了,一早走的。”
“開什么玩笑?延陵君出兵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呢?”
老管家聽了這話,頗為尷尬的搓了搓手。
其實動靜挺大的,七街八巷嫁人沒嫁人的小姐們都來送了。
有好幾個掂了花籃兒來,撒了一整條道兒的花瓣,下午才給掃干凈。還有丟荷包,丟香囊的,只是到底先生沒要,都掉在了地上,被一群小伙子搶去了。
可他當(dāng)著宮云息的面兒,不敢把這些事兒說出來。
“是小的大意了,不知東陵君這幾日在校練場,本該差人去知會一聲的。只是大人確實已經(jīng)出發(fā)了,走了有四個時辰了。”
宮云息從石獸背上彈起來,一沒接傘,二沒接茶,三兩步跨上馬。
行云流水,澆個濕透。
“大人不會是要……”
盧小北話還沒問完,就被宮云息一雙眼睛冷冷看著,
“他們?nèi)硕嘧卟豢欤瑥奈鳛I古道抄近路也許能追上。盧將軍一起嗎?”
自然要一起,盧小北點頭如同雞叨米。
西濱古道荒廢多年,山路崎嶇,而今天快黑透,又趕上瓢潑大雨。
既然攔不住,跟著也算個照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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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常年行軍打仗,盧小北也從未見過敢在古道上這樣騎馬的人。
暴雨傾盆,山道陡險,枯枝殘木橫架于前,隱秘山林間多少尸骨,或歿于斷枝穿胸,或歿于崖邊打滑,一條命全系在那條馬韁繩上。
四只蹄子一只出錯,就再沒什么后話可講。
……可四個時辰的路,哪能說趕上就趕上?
雨水是一層一層浸透衣服的。
就像她心里那點兒希望,是一截一截涼下來的。
她覺得很累,夾著馬肚子的腿都有點發(fā)抖,攥著韁繩的手也是,稍稍松開一會兒,就仿佛僵住了一樣,再使不上什么勁兒。
他走的很急,一點兒余地也不給她留。西郊那家驛站滅著燈,也沒有絲毫駐軍的痕跡。
......她沒可能追上了。
子時的雨下得越發(fā)野,山風(fēng)冷到骨頭縫兒里去,馬蹄濺起的水花兒重濁,一股股砸在道旁的斑駁花葉上。
她不肯停,也不聽勸。
這樣的姑娘,注定要吃苦頭。
西濱古道四十里處有一天險,早年行軍,鬧出人命是常事,荒棄這幾年滾了不少山石,又經(jīng)幾次暴雨沖刷,成了又陡又險的亂石坡。
天黑雨大路滑馬急,盧小北還在后頭苦口婆心地勸她回去,就眼睜睜看著前頭一人一馬摔下了石坡。
雨聲荒蕪又野蠻。
胡亂砸著人的脊背。
她從亂石堆里爬起來,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血。
自己試一試,倒發(fā)覺顏先生的謊話編的沒有那么不堪,摔下馬時若是胸口撞上石頭,真能吐出血來也說不定。
盧小北左右是個武人脾氣,年紀(jì)長,平日里又是說一不二的首將,跟了這一路也惱了,見她沒摔出大毛病,就伸手撈了她一把,氣哼哼道,
“宮大人遛馬遛過癮了就回吧,追不上的。反正過幾日還有文臣工匠要去珞伽,那藥托人帶去就行了。”
宮云息的嘴唇和臉頰都磕破了口,血水混著雨水淅瀝瀝往脖子上流。
“不行,我不放心。”
她拿出中午就要給子淇的玉符,遞到盧小北跟前,
“這是律成軍的兵符……”
“宮大人,擅自調(diào)兵是死罪。”
她大概是被石頭磕壞了腦子,聽了盧小北的話,又從腰間拽下另一塊玉令,
“將軍府不成,我宮家的府兵總是可以的。我后日出兵回鷹河,實在脫不開身,宮氏八千府兵,任憑將軍調(diào)遣。”
“大人怎么還不明白?”
盧小北沒有去接那塊玉令,他的臉上掛滿雨水,眉頭緊鎖,面容冷峻,再沒有往日溫厚之相,
“如今西北戰(zhàn)場情勢危急,西南隨之動蕩不安,陛下在這種時候,將大人派至回鷹河,又將顏大人派至珞伽籌立行府,目的為何,還不夠明顯嗎?”
他的眼神和聲音一樣鋒利,在雨里閃著光,如同林間的狼。
“東陵君久未上朝,大概不知道如今朝堂上的流言傳到何等地步,幾位名門世子說起宮顏之交言之鑿鑿,只差親口說出‘造反’二字。宮大人自己想想看,若是此時派八千府兵相助,顏大人,還回得來嗎?”
宮云息知道他說的很有道理,也知道自己是該聽他的話。
可知道歸知道,有道理歸有道理。赤蒙有仇要報,顏青平又受著傷,她不可能容忍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和他各奔天涯,中間隔了千里遠(yuǎn)。
活著死了,連個信兒都傳不過來。
這是她第三次從自己身上摸東西了。
兵符玉令都不成,她也就剩這一點兒權(quán)力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