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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青平安靜得跟條咸魚似的,一聲不吭地掛在她肩膀上。
陽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層又一層,暖洋洋又毛茸茸。
“先生好了,就起來吧。”
“沒呢,還疼。”
“……有人來了。”
御花園這地方就是不好,人太多,嘴又碎。
更何況,他倆悄悄躲在小樹林兒里,說出去簡直跟密謀造反沒差。
直到林子外頭那一串宮人的腳步聲漸近了,他才磨磨蹭蹭地離開她的肩膀,抬起手擦了擦嘴角血跡。
既不肯說,也不必問。
反正過兩天回天息門順道去夷山繞一圈,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那時候真的以為,他必定是被丹熏差去雀巖做了什么危險的活計,落下了傷,怕她擔心所以不肯講。
又想著,既是丹熏師叔差去的,那這寶貝徒弟的傷她總是得包治好的。
哪想得到,是心窩里埋了塊索命的石頭。
沒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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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種事,向來瞞不住。
再不樂意讓她知道,兜兜轉轉,總要轉進她耳朵里。
自從將軍府抽了兵,宮云息就卷了家當住在南郊校練場。雖說七軍訓練有素,畢竟不比自己手里的府兵有默契,與領兵的首將磨合也仍需一些時日。就算是早起統矯,天黑收兵,十日也還是有些倉促。
奈何回鷹河的戰事不等人,前線折損的急報一日三次,再不出兵,怕是又要變成十年前的局面:
靠千鷹騎三千條人命,才堪堪拖得住十幾座邊城不淪落敵手。
所以府是回不得了,只能把校練場當家。
澹臺槿也是一樣,甚至比她還要能吃苦些,許多四軍可以通行的訓練都是他攬了去。相處幾日,倒也看出這文官不是真正的文官,不僅能打,好像,還不是一般的能打。
事情的起因是春和來給她送午膳,彭大廚子做了竹筍煨雞,附帶一盒子解暑去燥的綠豆涼糕,又讓春和傳話給她,說上次吩咐他謄抄的菜譜已經包上紅紙送到沐風堂了,有什么用處不如也交代給他,讓他一并辦了。
她這才想起來菜譜的事兒,又想起來這十幾日的頗多變故。
從桃林里拉小手,到松山上喝大酒,到那個不知道到底是叫穆瑩瑩還是穆無伊的姑娘來挑事,再到她跟顏青平在深水潭子里糾纏在一起。
他倆之間有許多事情十年未變,而今竟是一朝一夕,就能不同。
說來也有意思,那天晚上她不過賭氣,吩咐了府上的廚子不再給顏先生做飯,誰曉得自那以后,他倆還真就再沒討著過一起吃魚飲茶的機會。
古人常說一語成讖。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竹筍煨雞香的要命,陶罐的蓋子甫一打開,盧小北就捧著張嘴從門框里冒了出來,應景得很。
“盧將軍什么時候來的?”
“剛到。聽說宮大人在這兒矯兵,過來看看。”
“將軍從將軍府過來嗎?”
“正是。”
“那將軍可知,延陵君這次去珞伽,調的是哪兩支軍?”
“大人問這個作什么?”
“顏先生眼見著這兩日就要走,卻一直未見來校練場,所以問問。”
“末將聽說,是承平和雙辰。”
“承平和雙辰……加起來左不過四千人,珞伽險要,四千人怎么夠用?”
“四千人打仗用,自然是不夠。可容末將多說一句,顏大人此去西南,本就是籌立珞伽行府,并無侵吞赤蒙之意,陛下屬意調兵已是好意,兵若再多,情理就說不通了。再者,珞伽那地方雖險,憑顏大人的本事,總是不必擔心的。”
盧小北生來是個武人,不會撒謊,不會繞話。這一通話說完,別說竹筍雞,宮云息連綠豆糕都不想拿給他吃了。
“照盧將軍的意思,赤蒙族人個個乖巧,只要我軍無侵吞之意,就能跟他們相安無事?先帝三十年前擄殺王女,十二年前通燒族寨的仇,赤蒙至今未報,若是過兩日聽說了延陵君入珞伽只帶四千兵力,難道能忍住不動手嗎?”
宮云息說著,就摸了桌上調兵的玉符要給子淇。
珞伽艱險,赤蒙狡邪,承平和雙辰不中用。
況且,她的先生,還受著傷。
情理說不說的通,算什么要緊事?
盧小北自然是要攔的。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這位久未上早朝的東陵君,這幾日的朝堂上,關于她與延陵君私交甚密的諸多流言是如何讓桓帝變了臉色,而那群時刻窺伺著三君之位的望族之后們煽風點火時,又是怎樣一副嘴臉。
他夾雞腿兒的筷子停在半道,兩條粗黑的英挺眉毛也僵僵地掛在臉上。
“虧主子還那么關心顏大人,奴婢來時剛聽人說,顏大人前幾日,根本不是去什么雀巖。”
春和看不出盧小北的心思,也不是故意要打他的岔,只是她來的路上,碰巧聽見南城門的侍衛們閑聊。
聊的,是宮宴結束的那天晚上,延陵君如何跟穆國十四公主,鴛鴦眷侶,夜半出城,直奔去往南竹海的雍南道。
說是碰巧,當然不是真的。
這世上從沒有什么巧合,只有一個個細致縝密又隱晦的計劃。
什么時候讓什么人聽見什么話,都是一步小小的棋,等你搭橋過河翻山越嶺,終于看到執棋人的那一刻,早就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