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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落入程拾的耳中,她好半天都沒能回過神。
裴德慶去世了?一周前,裴寧知還說裴德慶的身子有所好轉,短短的幾天,人怎么突然就沒了?
程拾咬緊了下嘴唇,好一會兒都不敢直視他的雙眼,短暫的沉默后,她才抬起眼皮。
裴寧知很能忍,明明臉上的表情繃不住了,眼淚在眼眶打了好幾個轉,就是沒能落下來,硬生生地被他給憋了回去。
程拾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她不知道自己在別墅的時候,具體錯過了些什么,動了動唇,裴寧知卻難得貼心地說。
“沒事,你什么都不用說,肩膀借我靠一下就好。”
裴寧知沒給程拾拒絕或答應的余地,有些粗魯地扳正她的身子,腦袋僅在她肩頭停留了一秒,很快他就退開了。轉了個方向,直直地朝著噴泉走去。
程拾頓了數秒才跟過去,裴寧知卷起袖子,直接用噴泉里的水洗了一把臉。
這噴泉也不知道多久沒人打理了,里面的水特別臟。還浮著幾片樹葉。
裴寧知抬起頭的時候,還有一片葉子粘在他的臉頰上。
只是他本人完全沒發覺,程拾實在看不下去了,稍稍踮起腳,把葉子弄掉了。她不明白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到底有多重要,非得喜怒不形于色,把自己偽裝得無堅不摧,沒半點感情的樣子。
“我知道你難過,更不想讓媽看到你這副樣子。可這里只有我。你想哭,直接哭出來,也許會好受一些。哭并不是一件丟人的事兒。你要是看著我,流不出眼淚,那我背對著你好了,我捂緊耳朵,也保證當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告訴任何人,好不好?”
程拾正欲轉過身,裴寧知就扣緊了她的手腕。
他身上的溫度十分低,手微微地顫抖著。
“我都說了沒事。程拾,我爸不在了,裴家只能靠我,我要照顧我媽,讓她不至于支撐不下去。他們感情一直很好,從小到大,我幾乎沒見他們吵過架,就算有,不到半天就會和好。我爸在醫院躺了那么多年,其中的心酸只有他清楚。終于醒了,還什么都沒做,就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他,我現在說了。他肯定也聽不到了。他這人固執,也許聽見了,也不會相信他不會信,他只信自己”
他的聲音越壓越低,到后面,程拾壓根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
只是他說著說著,突然就笑了,笑得比哭更難看。
“哈,好在我習慣了,也習慣他不在了。也許走了也好,他就解脫了。”
“裴寧知”
剛喚出他的名字。他就拉著程拾,速度極快地進了老宅。再看向他的側臉,他儼然已經恢復往日的淡然,眸光也變得十分平靜。
程拾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與他和顧時律之間的區別,說到底,她做不到這么堅強,仿佛沒有任何事能壓倒他們。
溫永華多半是傷心過度,人已經處于暈厥的狀態了,一段時間沒見,她的頭發白了一大半,盡顯老態。
程拾第一次來裴家老宅,這里的裝潢和別墅區別不是太大,正廳里站著好幾個人,最中間的,應該是律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痛楚,好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空氣變得十分壓抑。
律師在裴寧知身邊耳語了幾句,裴寧知什么也沒說,接下了一份類似合同的東西,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收進紙袋中。才交代楊姨將溫永華扶進房間。
楊姨很明顯是有話想說,可裴寧知比了個噓禁的手勢。
“照顧好我媽,等她醒了,就跟她說明白,讓她節哀,人死終是不能復生。她就是哭死在我爸面前,我爸也不會再醒。早在三年前,她就該做好這個準備。”
裴寧知的聲音真的很薄情,楊姨愣了至少三秒,才反應過來,只是她沒再說什么。和幾個女傭合力把溫永華送回了房間。
裴寧知帶程拾去看了裴德慶最后一眼,沒在老宅呆多久,他就先吩咐司機送程拾回別墅了。
她回別墅后,小茹見她臉色發白,問過之后也才知道裴德慶去世的消息。
小茹偷偷摸摸地哭了好幾次,可能是裴德慶先前待她不錯。
程拾也假裝沒看見,她現在心情十分復雜,多余的話,她也沒力氣說。
裴寧知獨自操辦好裴德慶的后事,裴德慶在b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活著的時候風光。死了更要風光。
葬禮舉辦得很隆重,幾乎請了b市所有的權貴。
開始裴寧知沒想讓程拾參加,大約是照顧一個溫永華已經夠累了,沒空把心思分在她的身上。
可程拾還是執意去了。
她不去,自己落下話柄倒沒所謂,只是裴家很重視臉面,兒媳婦不來參加公公的葬禮,總是容易惹人非議。而且于情于理,她也該安慰溫永華幾句。
溫永華還算正常,除了哭,也沒怎么鬧。安安靜靜地站在裴德慶的遺像邊,有人上前裝模作樣寒暄幾句,她也會給予回應。
大半天站下來,程拾實在有些體力不支,腰酸得厲害,加之一天滴水未進,眼睛也有些發花。
趁著空閑點的時候,裴寧知讓她去后堂休息一會兒。
“媽,您和我一起進去歇會兒吧,您一天沒吃沒喝,總得”
溫永華望了程拾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累,你懷著孕,這種場合還是不要呆太久的好。結束后我就進去,你先休息。”
程拾還想說點什么,楊姨就極有眼色地先把她拉走了。
后堂沒人,只有一扇窗戶,還被窗簾遮得十分嚴實,僅有的一盞燈,還不是很亮。
程拾吃了點東西,緩過了點神。獨自坐在后堂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沒人再進來。
呆了近三個小時,程拾瞥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心想著葬禮上人也該走得差不多了,才出去。
后堂和葬禮廳有一段距離,穿過一條黑漆漆的走廊,葬禮廳里好似有人在爭吵。
程拾開始的確加快了步伐,但還沒從柱子后面走出來,就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女聲。
“大姨,我就是看不下去!這根本就是欺瞞!”
“我讓你滾,你聽不見?余璐,你什么心思別人不清楚,我明白!想挑撥離間,也要分場合!”
是裴寧知,他明顯生氣了,語氣十分兇。
“你讓她說完!”
溫永華嗓音嘶啞得幾乎不成音。
“大姨,我該說的都說完了,確實也該走了,我也怕我多呆一秒,有人不會放過我。我”
后面的話余璐還未說出口,就是一陣響亮的巴掌聲。
這道聲音落下。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余璐才怒吼道。
“裴寧知!你敢打我!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你以為是我不想讓你好過,可事實所有事都是你做出來的!你都敢做,不敢讓大姨知道?啊?”
溫永華累極,也沒出聲,最后還是楊姨把他們勸開了。
“老爺去世才多久,你們但凡尊重他一點,也不該在這里鬧!”
余璐離開后,這兒都是一片死寂,程拾剛想折回后堂,手機就十分突兀地響了起來。慌亂中摸出手機,是夏瓊打來的,剛掐斷,溫永華就提高嗓音問。
“誰?”
程拾深吸了幾口氣,緩步走向了溫永華。
還沒靠近,裴寧知莫名其妙地就橫在了她們之間。
“媽,這些事情我會跟您解釋,今天您和程拾都累了,先回”
“解釋?寧知,你還想瞞我到什么時候?”
程拾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是從裴寧知的身后望去,溫永華看著她的目光,帶著深深的恨意,還有失望和悔恨
沒有緣由的,程拾身子一冷,滾了滾喉嚨,一個字都沒能說,溫永華就像發了瘋似得推開了裴寧知,揚手狠狠地揮向程拾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