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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冷靜下來,好似一瞬間頓悟,轉(zhuǎn)過身,看著驚恐未定的美人,自言自語:“也許這不過是一場夢,我慌什么,再說,我本就是想見他才去延州的,如今能見到了,為何要逃。”
美人不知我所云,但雙手仍環(huán)著我不放,生怕我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舉動來。我轉(zhuǎn)過彎來,拍拍她肩膀:“放心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
美人半信半疑的放下手,我坐回原位,深吸一口氣:“美人,啊不,小紅,去請二位公子進來吧。”
三人圍坐。小紅上了茶點,退到一邊。
我攥著那玉杯,望著對面眼神飄忽不定,坐如針氈。
張大詞人濃眉大眼,略微肥胖,瞧著我額頭,眼里的憐惜毫不掩飾,憤憤道:“那些太學(xué)生真是莽撞,一言不合竟大打出手、推來搡去,有失風(fēng)儀不說,還誤傷了姑娘,一肚子圣賢書當(dāng)真是白讀了。”
小宋呷一口茶,頗有默契的接道:“所幸姑娘的傷并無大礙,只是今日館里梅花正盛,賞花卻不能飲酒,興味索然啊。”
我聽著那熟悉的聲音,百味陳雜,一時皆涌上心頭,險些化作幾滴淚,沉了沉氣,方能開口:“云云感念兩位公子前來探望,只是今日身子著實不適,恐掃了二位公子的雅興,還請二位公子另尋雅閣,莫要辜負這凌寒雪梅。”
“姑娘說的哪里話”張先面不改色的無視我的辭客令,樂呵呵道,“姑娘神采不佳,落在我們眼里恰似那西施捧心,人見而美之,倘若姑娘趕我們走,那才真叫掃了興致。”
這話說的我無言以對,唯有干笑兩聲,腹誹一句厚臉皮。
窗前梅花發(fā),艷若桃李,燦如云霞。張先見我不說話,便只得與小宋閑聊,我在一邊豎著耳朵細聽。
張先憂慮道:“我聽聞包大人近日于朝堂之上,連劾你與三司使張方平,永叔憤憤不平,為你說了幾句好話,也被他一頓痛罵。”
小宋笑笑:“我哥那般持重節(jié)儉之人,亦被包公彈劾過,言其身為重臣卻毫無建樹,是為庸官,何況我這種名聲本就不好的。”
張先點點頭:“包大人鐵面,峭直的稟性,不與人茍合更不會偽辭色悅?cè)耍@性子,倒也說不上好或不好。不過你在蜀地修唐書時,日日游宴,委實太過張揚。”
小宋不以為意,樂道:“自打包公做了御史,朝堂之上可謂是陰霾盡退、熱鬧非凡。子野你是不知,我每日在一邊觀戰(zhàn),看諫官們對嘴對舌滔滔不絕,那爭得面紅耳赤、難解難分的樣子可真是有趣。現(xiàn)在朝中分為兩派,為官清廉正派,就叫“沒包彈”;貪官污吏就叫“有包彈”。不管哪派,見到包公,皆要退讓三分。 ”
張先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包彈包彈,這朝中上上下下可謂是談包公而色變啊。”
包彈,我聽著這名詞,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張先見我笑,眼睛一亮:“姑娘留我們對了吧,這不,把您給逗樂了,聽我們說說閑話,總比一個人悶著舒心。”
“包大人體面無私,廉潔公正,在民間頗有美譽”我耐不住心中好奇,問道,“我聽不少老百姓親切的稱包大人為包黑炭,可是屬實?”
“包黑炭”張先捧腹大笑,擺擺手道,“這稱號卻來的稀奇?包大人雖說相貌不揚,個子不高,但卻不黑,反倒是個白面書生呢。”
我點點頭,可憐包公一白面書生,從古黑到今啊。
小宋的目光從梅花落到我身上,我狀做淡定的飲茶,心里卻發(fā)慌,恨不得把檀木架子上的團扇拿來遮臉。
“姑娘”我聞聲反射性地抬頭,小宋笑得溫雅,伸手摘走我手里的茶杯,斟滿茶,雙手奉過來,“茶涼了。”
我看著那雙桃花眼,怔愣的接過,連聲謝謝也沒顧上說。
雪突然紛紛揚揚落下來,園中空凈,遠觀去,雪中梅,梅中雪。小宋起身去賞景,半晌,回身望著我與張先:“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子野擅詠梅,不如先吟一首,開個好頭。”
小紅趕緊鋪紙研墨,張先也不含糊,沉吟半晌,提筆便寫:“飄盡寒梅,笑粉蝶游蜂未覺。漸迤邐、水明山秀,暖生簾幕。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記畫橋深處水邊亭,曾偷約......”
小宋湊上前看了,挑眉打趣道:“東風(fēng)惡,子野你倒是狠心,何苦落個悲劇,圓滿些不好”
張先把筆塞給他:“來,你寫,你寫段圓滿的。”
小宋卻不接:“世人皆道我紅杏尚書,你詠梅,我卻只寫杏,寫春景。”
張先見他耍賴好笑,哄小孩似的拍著他:“行了,別貧嘴了,快寫。”
小宋卻不住口,邊寫邊說:“你寫詞,我便寫詩,寫雪里尋梅......”
筆落詩成,雪里尋梅,雪里逢梅近臘時,梅姿雪態(tài)兩相宜。羨君此處留清賞,看遍溪頭南北枝。
小宋同張先相顧而笑,我看著他,突然有些釋懷。無論這是不是夢,至少我見到了他,其他的,便是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