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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霧重浸,雪紛紛揚揚,猶如剪玉飛綿。
有下人來尋張先,附耳細言,張先聽了,站起身來,說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便欲告退。
小宋跟著站起來:“既然子野有事,我也一同別過吧,無閑人聒噪,姑娘也好早些歇息。”
我瞧著他衣上的回字紋,恍神間不顧禮數婉言相留,隨口便是一句相送。
尋芳閣不愧為南北斜街第一歡樓,雖說比不得潘樓街的凝香館,但也是群花匯聚,一路望去皆是紅袖佳人,溫儂軟語爭妍賣笑,看得那些追蜂逐蝶的登徒浪子心目搖蕩,為了美人,呼喚提賣,隨意置宴。
我一出來,便猶如立于灼光之下,萬人矚目,一舉一動皆有目光跟隨。小紅緊隨我身后,小心翼翼配合著我僵硬的步伐,時不時伸手扶上一把。
閣中多是朝中文人學士,見到張先和小宋,都起身行禮,小宋看著這一眾青年才俊,同張先笑道:“想我當年還是無名小輩時,恰逢晏相國于席間經過,便斗膽誦了一首新詞引相國注意,如今想來,卻是少年輕狂,實在冒失。”
“竟有這等事”張先啞然失笑,“我只聽相國大人說過你年少時愛玩愛鬧、不羈隨性,看你現在圓滑穩重的樣子,我還不信呢。”
小宋笑盈盈道:“相國大人評起我來,可真是手下留情了,不羈隨性可不敢當,不過是風流放蕩慣了。”
張先聞言皺眉,不贊同的搖搖頭。
我送兩人至門邊,雖是雪日,但門外仍是車馬相接,人來往往,不少減也。
一身著重衾,頭戴幅巾的家丁從靚妝迎門的美人群里鉆出來,手里捧著十多件衣服,喘著粗氣,愣愣的將小宋望著。
“來福?”小宋瞧瞧他,又瞧瞧他手里的衣服,挑挑眉。
家丁沒有空的手去擦鼻涕,只得吸溜吸溜地回話:“老爺,這下雪天冷,夫人們怕老爺凍著,特派小的來送衣服。”
小宋沒去接衣服,張先卻先上前一步翻看,邊翻著邊陰陽怪氣道:“嘖嘖,這是狐皮還是貂皮做的輕裘啊,子京真是羨煞他人,朔風凜凜,袖手揣冰,怎的就沒人惦念著來給我送件衣裳!”
小宋不為所動,居高臨下看著家丁:“送一件便可,拿十余件過來,難不成都讓我穿到身上。”
家丁一臉惶恐,為難解釋道:“各房夫人一人一件,誰也不肯落下,小的,小的也是沒辦法,才都送過來的。”
“行了行了”張先翻夠了衣服,替小家丁說話,“小兄弟夾在中間也是兩面難做人,都是夫人們一片心意,你也別不識好歹,擺臉色做什么,還不快拿一件穿上。”
“尚書大人,郎中大人。”中氣十足的兩聲問候驚得張先遞衣服的手一抖。
我隨著眾人看去,一著錦衣大氅、有些挫矮的男子從驢車旁走了過來,拱手作揖。
張先把衣服搭在小臂上,慌忙還禮,小宋卻是不緊不慢,立于臺階之上,因隔著距離遠,亦是中氣十足的一聲:“包大人。”
我踮起腳要細看這傳聞中包大人的尊容,卻被小紅扯著袖子站穩:“姑娘,別直勾勾的看了,莫要失了禮數。”正說著,包大人的視線已敏銳的掃了過來,雙目相對,猶如針刺。
小宋望著冷面包公,笑得煦如春日:“《史通·雜說上》說紀嚴切則凜若秋霜,包大人板著一張臉,莫不是來跟子京談政法的?”
包大人面無表情,聲音亦是冰冷:“在下不敢,只是路過此處,巧逢兩位大人,特來問候,這便告辭。”言罷,轉身邊走,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包大人請留步。”小宋從張先小臂上抽出一件輕裘,疾行兩步趕上包公,“寒風砭肌,大人身著單薄,小心傷寒。”
來往行人并著堂里眾賓皆瞪著眼瞧著二人,包公回身看著小宋,雖是仰頭,但氣韻不減,說起話來,泥中隱刺:“謝尚書大人好意,只是在下突然想起,昔時王恭王孝伯坐高車,著鶴裘,為世人所羨,有古人在前,包某羞愧,怕是配不上這一身輕裘。”
此言一出,頓有針鋒相對、劍拔弩張之感。眾人盯著小宋,卻不見他有怒色,也不多語,泰然恭送包公離去。
張先見包公驢車遠了,方才走到小宋身邊,說出些不平怨語:“子京你呀,明知與包大人有芥蒂,還偏要湊上前去找難堪,平白讓旁人看笑話,包大人也真是,別人一片好心,不領情便算了,還借機諷人,才德不說,光憑子京的相貌、容儀,便當得起那濯濯如春月柳的美譽。”
“包公兩袖清風,論才論德自然瞧不上我這個尸位素餐的庸官,一些話聽久了,習以為常,便不覺得難堪了,說起來”小宋蹙眉將張先望著,頭疼道,“之前包公只是聽聞我游宴享樂便連番上書彈劾,如今在尋芳閣前被撞個正著,接下來的日子,定是不好過呀。”
張先想到自己也要被參上一本,瞬間面露頹色,拍著小宋肩的手也落下來,垂頭喪氣道:“我可沒空想那明日的煩心事,自家府里的事還是一團亂麻呢,雜事就不同你閑說了,待到春暖,心里輕便時,再擇日飲酒吧。”言罷,登上自家的馬車,驅車往龍津橋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