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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路遠(yuǎn),車馬于林野日夜馳騁,我靜坐車中,只覺上下顛簸,頭暈眼花。幾番嘔吐過后,盜季著實看不下去,推掌運(yùn)功,不顧我瞪眼反對,一個手刀,連人帶魂悉數(shù)敲暈。
人暈了,魂還飄著。我捂著火辣辣疼的脖頸四處張望,黑漆漆的,也不知是哪處。正想著,臉上一涼,抬頭,滂沱大雨霎時鋪天蓋地而來。
“姑娘,姑娘,姑娘您醒了!”
我掙扎著睜開眼,手貼著額頭,冰涼涼的卻不是落下的雨水。
“盜季這小子,無仇無怨的,下手真狠,嗯?”我看著眼前這張明眸皓齒卻從未見過的美人臉,不由得收了收咬牙切齒的樣子。
眼前的美人又驚又喜的將我望著,眼波流轉(zhuǎn),皆是關(guān)懷。
怪,怪,真是怪,我偏過頭,將一室景象網(wǎng)進(jìn)眼里,珍珠簾,紫檀架,花梨木的桌子挨著畫兒,畫上雪點(diǎn)香梅小院春。
阿彌陀佛,這哪里是原來的車廂,分明是佳人的雅閣。
美人扶我坐起來,花細(xì)絲的被子折過一半,露出一領(lǐng)絕細(xì)的席子。
往日做夢皆是懸浮空中,夢中人該是瞧不見,摸不著的,我摸摸長藤枕,聞聞簾鉤上的香囊,眼前這一切卻不是虛的假的。
我盯著美人,問起話,調(diào)都是飄的:“你,看得見我?”
美人聞言,握著我的手一抖,嘴半張,半晌似是想通什么,安慰道:“小姐您昨日撞上桌角,傷了頭,如今醒來說些胡話也是有情可原,待喝上幾日補(bǔ)湯便好了?!?
我聽她這么一說,才隱隱覺得額頭陣陣疼痛。美人起身去香幾,邊倒水邊絮叨,我伸手接過玉杯,手腕無力,又抖上兩抖,美人的話聽不大真切,心里擂鼓,一聲大過一聲。
既來之則安之。我喝口水壓壓驚,開始同眼前的美人嘴里套話,美人性子溫和,一問一答,倒是順利。
還是宋朝,還是東京汴梁,這地方卻是我從未來過的舊曹門外南北斜街頭等的妓館尋芳閣,這姑娘是尋芳閣頭等的名妓,姓楊名云云,朝中大臣,文壇名流皆是這位名妓的座上賓。
美人說著說著想起一事來:“姑娘您前些日子同張郎中索詞,約著今日賞花,我同那張郎中說了,他卻不肯回去,非要來探上一探,您是見還是不見?”
我一口一口喝著水:“自然是不見,只是這張郎中是”
“姑娘竟連張郎中也不記得了”美人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兩手一合,有了主意,朗聲誦起詞來,“水調(diào)數(shù)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后期空記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來花弄影。重重”
我一口水噴了出去,驚得美人側(cè)側(cè)身子,喜道:“姑娘,您想起來了?”
旁的我不曉得,這句云破月來花弄影卻是名句。我用袖子擦擦嘴巴,張郎中,張先,又一位詞學(xué)大家,還是少招惹為妙。
今日是百官休沐之日,也是妓館生意興隆日。聽聞我并無大礙后,鴇母擺著一副諂媚奉承的樣子,苦勸我開門迎客,被逼無奈,只得答應(yīng)。
洗漱梳妝,我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靜坐于幾案旁,美人待在我旁邊,見我無精打采,提議道:“姑娘若是無趣,可要撫琴?”
我搖搖頭:“不要?!?
“可要寫詩作畫,小紅為您鋪紙?”
我再搖頭:“不必。”
“可要讀些詩詞,小紅給您去???”
我搖頭復(fù)嘆氣:“不用。”
“那,姑娘可要品茶,剛好有宋尚書特地托人送來的黃山毛峰?!?
我托腮的手懸空,回過神看向美人:“你說誰送來的茶?”
美人見我回應(yīng)也來了精神:“宋尚書啊,紅杏枝頭春意鬧的紅杏尚書啊?!?
我蹭一下站起來,玉杯被我拂到地上,哐啷一聲脆響。美人也隨著我變得慌慌張張,趕緊俯身收拾碎片:“姑娘,沒傷著您吧!”
說曹操曹操到,三兩叩門聲后,兩道錦袍映在屏風(fēng)之上。有男子朗聲道:“聽聞姑娘昨日受了傷,今日我同子京特來探望,賞花吟詩,也好給姑娘解解悶。”
“姑娘,您扒窗戶做什么呀?!”美人壓著驚呼聲拽住我的袖子,我急的眉毛要飛起來,“時間來不及了,你去拖住他們,我今日絕不見這兩個人!”
“姑娘,姑娘,您不見便不見,可不能跳窗尋短見??!”美人死死抱住我,隱隱帶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