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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冷,枝枯葉落,昨日冬至轉眼卻已是臘月過半。
曹小河把悅來客棧盤了下來,改營為書館,不由分說的交給我打理,說大事不由我操勞,但終歸有事可忙,免得我閑得發霉。常有書院的學生趁著下山買筆墨偷著過來買些話本小說,藏匿在圣賢書間抱回去,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往年臘月剛半的時候,梅花已經開到盡頭,快落光了,今日去梅園,近見遠見都是雪,哪里有梅花的影子!”小姑娘趴在椅子背上,手里抱著八角手爐,溫著周身寒氣,說著怨語,眉眼卻是帶笑的。
這八角手爐是名家工藝,爐蓋精巧,鏤空雕刻的喜鵲繞梅栩栩如生。如今被小姑娘環在手里,愛不忍釋,我調侃她:“怡兒你可是在聚寶齋長大的,什么寶貝物件沒見過,瞧你現在,哪里有大家寶眷、見多識廣的樣子,不知是珍惜這手爐,還是寶貝送手爐的人?!?
小姑娘也不回口,只傻呵呵的笑,空出一只手去翻看近日剛印出的詩篇。
書院里常印些名家詩作,小姑娘隨意翻出一篇,卻是不久前掛帥出征的范先生的絕句:“蔽野旌旗色,滿山笳吹聲。功名早晚就,裴度亦書生。”
“功名早晚就,裴度亦書生。”我看著窗外,草白悲回風,聽小姑娘嘆道:“真是難得的豪言壯語。”
曹小河來的時候,我正睡得熟,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才悠悠轉醒,身邊的丫頭說曹小河在花廳等了近一個時辰,走時留了一封信,又派人送來些上等補品給姑娘驅寒。
我看著桌上的人參銀耳,嘆口氣。
如今我又像是回到剛來時的樣子,靈魂與軀殼愈發分離,有時窩在庭院一角,望著結冰的蓮池發呆,回過神才曉得已是小半日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的快,我卻越發摸不清日子的輪廓了。
宋夏交戰,派過去的卻皆是些一腔熱血的儒將,這幫儒將們在戎馬倥傯之際,策馬荒漠,飲酒高歌,隨手寫些邊塞詩,順著北風刮到祥和的大街小巷。
而那些儒將中也包含小宋,這是曹小河留下的信告訴我的,但我在那些邊塞詩中卻找不到小宋的身影。
因著我的行舉越發不太正常,曹小河又費盡心思請了巡游至此地的名醫。老先生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一番望聞聽切后,老者盯著我那玉鐲子沉吟半晌,捋須嘆道:“此癥之源乃身之所外,非我等俗人可醫,恕在下無能為力?!?
小姑娘聽聞此言,以為我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眼眶一紅就要落淚,靜默中,老先生走出幾步又轉過身來,真切道:“姑娘,人皆有歸處,空凈時,自會超脫?!?
我站起身,沖著老者行禮,道了聲多謝。
大雪模糊了老者的身影,我轉過身,同曹小河也道了聲多謝。曹小河微怔后又明白過來,提了下嘴角,卻不是笑的樣子。
時日真的是不多了,我去拉小姑娘的手,想去安慰她,卻涼得她渾身一抖。
年前,小姑娘被家里接走,空蕩蕩的院子里終于只剩兩個沉默寡言的人。小姑娘臨走前堅定的說還會回來,我看著她,答應的瞬間突然覺得有了盼頭。
我這一等,等過了年,等過了初春,直等到了三月近春末的草長鶯飛。
“三月二十七,羌山始見花。將軍了邊事,春老未還家?!边^完年守承諾從家里跑出來的小姑娘給我念著,面有喜色,“近來西北民謠云:‘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看范公寫的絕句,果真春風得意?!?
近日蔽野的旌旗和滿山的笳聲總在我夢里猙獰,醒來后總是背冒冷汗,心里惶恐。我想,小宋該是在范先生的身邊,戍邊護國,建功立業,過著他心里期望的生活,如今看范公詩中的從容悠然,我縱容自己的擔憂終于能放下些。
沒緣由的,曹小河要在荒漠里辟出一條商道,我聽到消息后難得跑去找他。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誦經,一個人跪坐在蒲團上,目光虔誠。
我同他說,我要同他一起去。佛臺是階梯狀,一層層放著各式各樣的盤香,曹小河不急不緩的點著,聞言不做任何反應,待點完,才抬眼去看我,點點頭算是答應,爾后又似笑非笑補上一句:“其實你不必來找我?!?
我聞著香,看著香繚繞,一切都被香網了進去。
我問他:“你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