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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書聽聞趙昌之名當場急道:“趙護軍為人暴烈魯莽,何以擔此重任!派其前往鎮壓只增民怨,陛下三思!”
宣明帝搖頭制止:“朕意已決。此際正宜傾兵以揚國威,張秘書所言極是,加以丞相二次上表亦薦此人,愛卿尚有何疑慮?!?
接著他便微微疲憊地吐出最后兩字:“退朝。”
恬靜的漠漠田園間,極普通的一條溝渠間倏然溢出微小的躁動,隨即延伸泛濫開去,再無節制。
“你!你為什么偷我的雞!”十六七歲的農家少年睜大的雙眼里盛滿了純凈的憤怒,隨后又和緩成深厚的善良。“你是過路人吧?要是肚子餓了我去拿兩張餅給你,可不能隨便搶人家東西!”
被當場捉住的偷雞賊毫無愧色反被激怒,當即將手里拼命掙扎的母雞舉至高空再扔下復狠狠踩了兩腳,直至其最后一聲凄厲的悲鳴在風中消殞,方才向田埂里吐了口唾沫,不可一世地仰起頭高聲道:“老子看上你這雞是你的福氣,不想你們這些種地的這般不識好歹!”
“這……這是娘好不容易喂大的雞……”少年一瞬間被嚇傻了,淚水在眼眶里顫抖了片刻后終于因驚怒積聚了足夠的勇氣,擼起袖子便撲了上去:“你這個惡人,我要把你押送見官!”
那偷雞賊是個中年武夫,毫不費力地就把瘦弱的少年掀翻在地,順勢將周圍一片莊稼都踩成狼籍:“送官?我倒是想看看哪個官敢管我——小子,你知道我是誰的人?”
周圍聞聲趕來的村民越聚越多,于是少年咬牙爬了起來大聲回應:“不管你是什么人,都要講王法!大家說是不是?”
武夫只冷笑著待眾人的積極響應漸次平息,復傲然大笑道:“我是軍官,我家將軍叫陳韶——征南將軍,陳韶!你知道嗎?你們知道嗎?”
截至這日晚間,在得知了不下五起類似事件之后,陳韶終于再也無法抑制怒火地把全軍將士叫出來訓話。
星輝如簇,皎月流銀,千百個不明就里的士兵茫然被湮沒在無邊夜色里,任南風將浩然字句遞至耳邊:“我且問你們,要想打勝仗,靠的是什么?”
陳韶大步經過行伍,將或迷惑或坦然或故作鎮靜的面容盡收眼底,徑自沉聲道:“你們以為手里有刀有槍,陣中有駿馬有鼓角就夠了是不是?你們以為自己很威武很勇猛,就看不起手無寸鐵的百姓,是不是?”
眾人并不知道他的怒火自哪里來,皆低垂了目光不出一言,獨有個小兵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抬頭一臉堅定地朗聲道:“我等從軍,為保吾土,為安吾民!”
而后千百將士如夢初醒,未經遲疑便跟著高呼:“為保吾土,為安吾民!”
似是預知道接下來的疾風驟雨,每個人都急于表明心跡般越喊越迫切越喊越激昂,于是濃黑的天幕被這不辨真假的熱情點燃,傾瀉的星光照亮驚飛的鳥雀,幻化成倏忽來去的暗影,明滅無蹤。
陳韶并未感到絲毫寬慰,只漠然問:“是誰?”
此起彼伏的昂揚宣誓漸次低微,人聲再度被風聲蓋過,無言的惶恐再度層層積壓,隨著他下一句問話堆聚至頂點:“一次偷人雞兩次毀人莊稼三次打人——是誰做的?站出來!”
行伍間頓時一片死寂,陳韶復寒聲道:“你們是不是以為不承認我就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就算了,反正是個小事?”
無人再敢應答,他繼續緩緩道:“你們大多是隨我數年之人,當年戰事頻繁、全軍饑寒多有死傷之際尚且軍紀嚴明,未有強取百姓分毫者,我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人。如今我軍久無征戰,糧餉富足卻滋此事,這是為何?”
“近日北方戰亂,江南來日如何猶未可知,眼下正須安穩民心,此時生事,是自失民意之舉——來日萬一這蘇州有變,今日這滋事之人,無論本意如何,都有一分責任?!?
此言一出,眾軍士皆噤若寒蟬,卻仍無人主動承認,陳韶便作了最后的警示:“所以我不知道此人是純粹武夫心性,跋扈了些還是真有意亂百姓之心——若他此刻站出來承認,我便以跋扈欺民論之,降他一級軍銜;若不承認,便是有意為之,他日若為我所知,必罪以叛國!”
說完他不自覺地握緊幾乎是緊張地期盼著有人出列認錯。他心知威逼至此,若是單純地一時囂張早該承認,因此當回應他的依然只有蕭颯風聲時,襲上心頭的初夏溽熱就悉數轉為凍徹心扉的驚怒。再難回暖。
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此刻卻有個人由遠至近跑到眼前:“將軍,祁大人請將軍回去。”
“回去?去哪兒?”他強行壓制了一晚上的憤郁焦躁于此以不可理喻的姿態爆發,“我多少年都是安營野外,何曾一朝卻要寄身于那知州府里!”
那通報之人見他無端發怒并無懼色,仿佛早有預料般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須臾他終于長嘆一聲,命軍士各自回營,獨自隨那人離去。
微云漸斂,繁星轉暗,如卷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