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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韶驚疑看她,對上她倔強而近于蕭瑟的目光,如月曉風清下的哀愁而清貞的楚楚白蓮,他謹慎問她:“向黎村一事,究竟如何?”
“幽禁我的人是風離的女兒,在發(fā)現(xiàn)風離來幫我們之后便暗中殺了他……我對自己的生父雖有記憶,近年來圣朝一統(tǒng),強行壓制遺忘下已不甚清晰,當時被她驟然全部掀開當真痛比錐心。”她面容平靜肅然,語調(diào)微揚,“但我沒聽她的,我真的沒聽她的——清者自清,將軍肯信我嗎?”
陳韶不語,慢慢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萬千情緒,爾后輕緩卻很篤定地笑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緊繃孤絕的心緒一經(jīng)松緩,她幾乎眨眼間便有了淚意,心間驟暖,卻在下一刻被紀嫣若明朗尖刻的聲音重新凍結(jié):“可是祁長史何等清正明理之人,若非察覺端倪何必致信警醒?”
宋梨畫聞言黯然:“我不知道,但我們可以一起查,我相信早晚查得出的……”
“所以說你傻就是真傻。”猶疑的言辭被生生打斷,她再次意外地發(fā)現(xiàn)玉竹不知緣何一直刻意惹著紀嫣若,“宋姑娘此等隱秘家世必不為朝士所知,祁長史想是受了什么奸人的撩撥才以其為奸細特來警示,這么簡單的一個離間計只有你才看不明白——當然,你或許是故意看不明白的?或者,你正迫切盼著那人得逞?”
宋梨畫聽著只覺疑惑更深——他又幫她?
“你這個人想事情怎么這么奇怪——那你且說,朝堂上哪個奸人會這么無聊去費盡心機地陷害一個小小的隨行女官?”紀嫣然嗤笑,“如今白紙黑字,你不疑她卻無憑無據(jù)繞這么大一圈來懷疑我,如此罔顧事實顛倒黑白,你又是何居心?”
似是沒料到她會如此發(fā)問,玉竹一時語塞,竟就這么沉默下去,無復相爭。
“那你憑什么斷然相信她而不相信祁長史?還是混淆是非信口雌黃?”見他氣焰頓消,紀嫣若愈發(fā)咄咄逼人,言語也愈發(fā)沒有邊際,“還是說你與她本是同黨,怕事情敗露牽連自身才一味袒護?‘
宋梨畫心下寒涼地聽著,先前淡去的虛無感悉數(shù)回到周身,不為自己如何如何被懷疑,而是為她似乎漸漸看不透眼前這些人了。
紀嫣若向來毫無原則地附議陳韶,于這些事并不真的關心,如今為何偏要來指認她?玉竹又為何一反常態(tài)地非要同她爭辯?更重要的,祁楨寄那一封石破天驚的信,究竟緣何?
她茫然環(huán)顧,滿座之人或激烈爭執(zhí),或冷眼旁觀,或焦灼震動,或波瀾不驚。一個念頭便毫無預兆地升起,無可抑制,無可斷絕——如果真有奸細呢?會不會就在這些熟悉的面容中間?
“紀嫣若你有完沒完?無論朝廷中事還是我們幾人的事情,你都是最一無所知之人,我只當你是心性耿直言語無忌,對你向來不加深責,但你一再如此,到底想干什么?”天香終于也動了怒,撂下一句話當即轉(zhuǎn)向陳韶深深一揖,“將軍我也以為商議要事之時不宜讓此等搬弄是非之人介入,將軍實不應該以惻隱之心亂了大計。”
天香在蘇州子民間素積善名,紀嫣若憚她三分,怏怏住口未敢反駁,反是宋梨畫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淡淡回了一句:“天香你向來是多疑的人,方才眾人疑我你都不置一詞,現(xiàn)在怎地一牽涉到玉竹就變得這么輕率?”
她一言將本已動搖的和諧擊得粉碎,天香大驚看她,難以置信道:“梨畫你……你想說什么?”
宋梨畫亦覺心亂如麻,焦躁得仿佛有烈焰在胸口灼燒。她努力不去和天香對視,徑自道:“我被拘禁時聽風憐提及容清行一人,存了些許印象,是以那天聽祁大人談起時不慎說出。那么——”她眸光微轉(zhuǎn)看向玉竹,聽上去非常平靜地緩緩問:“你那一日為何幫我圓場?你知道什么?”
玉竹在短暫的震懾后神色浮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哀憐,語調(diào)卻平靜更勝于她:“我什么也不知道,宋姑娘多心。”
“還有依京城至此的距離推算,祁大人收到的第二封家書,大約是去征討萇楚門的四五日后寄出的,而四五日的時間也足以將一封信從蘇州寄往洛陽——彼時大人和將軍剛走,若有人趁那時與歹人聯(lián)絡,是不是很容易?”
天香驀然想起她第一次去找玉竹時見他正伏案寫著什么,事后她無意中也同宋梨畫談起過,未料她猜度太甚,當下急聲道:“梨畫確是你多心,若真有奸細理應趁祁長史獲罪落井下石,焉能使他官復原職?”
宋梨畫充耳不聞,咬牙定了定神,問完最后一個問題:“再者當時在船上,祁大人和楚姐姐都對風離極是好奇與之交談良久,我彼時不涉軍務,所以最終建議將軍泊船休整于向黎村的那個人,是你吧?”
玉竹沒有否認,似是不愿置辯,許久才輕輕說了一句:“用人不疑。”
“你們一個清者自清,一個用人不疑,配合得竟是精妙。”方才因情況急轉(zhuǎn)而暫時沉默的紀嫣若此時徹底回神,斟酌片刻還是決定將矛頭直指宋梨畫,“你別以為將爭議引向他就能保全自己,畢竟現(xiàn)下一切推測都是捕風捉影,唯有祁長史之信才是實證——宋懷之女的身份,豈是你三言兩語可以撇清的?”
“方才不是你一口咬定我為內(nèi)奸,現(xiàn)下又以捕風捉影四字撇開?”原已黯然不語的玉竹又一次搶在宋梨畫面前道,“我方原本上下一心,只緣你在此搬弄是非才暫生嫌隙,若說有奸細也只能是你!”
明亮充沛的燭光早已燃至微弱纖薄,宛如業(yè)已消散的帝國榮光,宛如即將解體的人間信任,明明滅滅,閃閃搖搖。
宋梨畫痛苦地聽著,但覺剛才的清醒堅定再次土崩瓦解——她寧愿他厲聲反抗言之有據(jù)把自己駁得啞口無言,可是他為何依然為她辯駁?為何他在余人面前都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平和,所有激烈言辭都只向紀嫣若一人?
這是城府深到無可揣測,還是善良得真正大公無私?
坐在末位自始至終不置一詞的楚墨昔沉思許久大致了然,起身道:“還請諸位先聽我一言。”
她向來清簡寡言有種旁人莫及的清醒,是以眾人皆壓下胸中波瀾細聽她說道:“梨畫是祁大人自小親善之人,本身亦極聰慧熱切,摒除家世之嫌一心為國決無異心。玉竹以幼弱之軀慷慨自請赴險扶危,又是隨陳將軍早年即委以重任的智計之才,復何可疑?至于嫣若率直了些,到底也是心地單純的,將軍、祁大人和天香更是青年才俊百不得一——我們原本有這么豐富的人才,何故因祁長史一封信便相互猜忌至此?”
見眾人各自沉思,她自知這聽上去不過像是勸人講和的陳言套語,遂悄然嘆息一聲更認真地看向紀嫣若:“你口口聲聲講證據(jù),自己也要先拿出證據(jù)來是也不是?祁長史就算是探得梨畫的身份寫信以示警,但祁長史與梨畫素不相識,得知此事而生疑也是人之常情對不對?如今梨畫既然肯自己承認,她歷來所為我們皆有目共睹,此事就算過去了,以后不要再提。”
宋梨畫低頭,雙頰灼燙,心底卻蕪雜難言。她何嘗不知此言在理?反省之下又何嘗不知自己適才沖動?只是似乎有什么細小的裂縫蔓延成難以逾越的溝壑,無可彌補無可挽回。
“再者若這本就是朝中奸人脅迫祁長史離間我們,我方這般猜忌,豈非親者痛仇者快?”楚墨昔見無人再言,復和緩提議道:“祁長史此舉疑點既多,我們才更當齊心以應。不如現(xiàn)下各位且早些歇息,明日神志清明時再與祁大人一起商議?”
她目光清澈,湛湛流光,仿佛覆壓熾焰的薄冰。陳韶贊許看她:“平日但知楚醫(yī)官謙恭,未料清透若此。”復又轉(zhuǎn)向余人音調(diào)一沉,“岌岌時事,濟濟英才,本當傾力齊心,如此情狀豈非可笑?且各回房,休得再論。”
宋梨畫怔忡一瞬,略略安下心,想來想去到底是尚有不甘,輕聲道:“楚姐姐冷靜我等殊是不及,便先回去了。”言罷轉(zhuǎn)身欲行,又驀然仰頭看向陳韶,目光如隱隱寒星,一字一頓道:“只是但愿將軍自己也真能‘用人不疑‘才好。”
余人的神色她也不想再看,當下推門而出,身后的燭火在激風間瘋狂躍動起來。皎皎月色,颯颯秋聲,所有被壓抑鈍化的感官瞬間全部鮮活起來。她并不回頭地一直走,踏過白霧清霜,枯柯纖梗,踏過寒蛩夜泣,碎火飄螢。砧聲斷續(xù)而未止息,在千家夜色里蕩開,將之前的閑愁染作真切的凄涼。滲入四肢百骸,悲苦近于恐懼。
——若這只是個開始呢?
紈素既已成,君子行未歸……盈篋自余手,幽緘俟君開。腰帶準疇昔,不知今是非?
不知今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