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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君不想搭話,但神使鬼差地脫口而出:“樊梨花?!闭錁s想了想,奇道:“扮相不算最驚艷的,故事也不算最有趣的。我喜歡還魂記——但使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你就是喜歡那些神的鬼的,不著邊際?!背幘αT,悵然道:“真不知寫戲的人想些什么。論能耐才華,樊梨花哪一點輸給薛丁山,給他做個三夫人已屬無奈,竟要被休棄三次來顯出女子賢惠大度?!?
珍榮恍然明白這是她無意中透出身世之感,當下并不點破,笑道:“樊梨花與薛丁山這般出類拔萃的人物,生在名門、各懷高傲,老天不給他們幾番磨難,怎能讓他們知道,世上不是事事唾手可得?婚姻上種種不遂,只是皆大歡喜之前的鋪墊罷了。倘若有緣,便如還魂記,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其他小小的磨難算什么呢?”
硯君微微笑了笑不再言語。
晚飯之后還有一臺戲,連夫人欽點的《焚香記》,又一出起死回生的劇目。不知道是荃秀班特別擅長這類,還是寫戲的人都喜歡,接連幾天聽的《還魂》《明珠》《焚香》全是苦死佳人、拆散良緣,再起死回生。硯君聽多了就覺得故弄玄虛的情節無聊,世上種種磨難豈止生離死別而已!
但珍榮喜歡這種情節。主人不去,珍榮不好獨自去聽。她不忍心掃興。晚飯后,主仆二人相攜前往宅內戲園。
時間已經不早,憑著滿世界冰雪映照,夜空呈現半透亮的灰茫茫的藍。白日融化的殘雪又結成冰,借來月色,閃動迷魅般的微光。丫鬟們提著紙燈籠互相攙扶,咯咯笑著,在結冰的道路上留下一串金黃色燈影和一串回蕩的笑聲。
硯君走得很小心,但在一個拐彎處還是險些滑倒。珍榮自她左邊攙住,右邊恰好有人從橫著的巷子里走過來,也伸手扶住她。硯君正要道謝,見托著她手臂的人是謝雨嬌。
謝雨嬌不僅衣服是一身深色,連毛皮披風也是黑漆漆的,形同暗夜魅影,走到哪里也不容易被人看見。唯有那張絕色的小臉在這夜里格外蒼白,在看清硯君的一瞬間就沒有熱情,漠然地轉過去。硯君來不及道謝,謝雨嬌冷漠的氣息就從眼前飄走。
似乎在謝雨嬌而言,伸手扶硯君是自己也出乎意料的偶然之舉,道謝只會累她多說一句“不客氣”,她懶得費那力氣。兩個小丫鬟丹桂和銀蟾一左一右,在大腹便便的謝雨嬌身邊看起來瘦小無力,怎么也不像能夠扶住孕婦的樣子。
珍榮目送她的背影,撇嘴道:“這人什么時候都不懂得討人喜歡?!薄坝行┤嘶钪皇菫榱擞懭讼矚g?!背幘f罷吩咐:“你緊走幾步,過去扶一扶她?!闭錁s瞪圓眼睛咂舌:“自討沒趣!你忘了,上回她一個人在花園,你吩咐我去扶,結果我跟了一路,就快求她了,她也不肯讓我碰一下?!?
“今晚路滑得很,總不能看一個女人挺著肚子這么走吧?”硯君說罷,推了推珍榮的手臂,“快去!”珍榮不情愿地追上去。謝雨嬌果然不肯讓她攙扶。珍榮轉回頭向硯君扮個苦臉,無奈地跟在謝雨嬌身后慢慢走,故意越走越慢。不消多時等到硯君跟上來,她輕聲咕噥:“我早就跟你說了吧!”
硯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卻見謝雨嬌也是往戲園走,可真是出乎意料。
雖然戲園是連家的,但更像是連夫人的,而一切屬于連夫人的東西,謝雨嬌都懂得自覺回避。她唯一一次僭越,就是干涉了連夫人的兒子,結果不出意外引來連夫人差點和她拼命。從此她們就更像兩只分好了地盤的貓,連夫人的茶會,連夫人的戲園,還有連夫人的干女兒蘇硯君,謝雨嬌都愛理不理。
硯君不禁好奇今夜這出戲要唱什么,竟然引得謝雨嬌越界。“你和下人不是靠著聽戲熱絡起來了嗎?”硯君壓低聲音,“還是沒有人告訴你,這位謝姨娘什么來歷?”珍榮苦笑搖頭。硯君有些沮喪,抱怨說:“戲都白聽了!”
這話珍榮可不服氣,也壓低聲音說:“誰說白聽了?是大家都不知道!她是連老爺在任上娶的。連家北歸時,西南那邊的家仆差不多都散盡。僅有幾個跟著過去又回來的,全是連夫人身邊的老人。她們一天能扯一萬句閑話,偏偏就是沒有一句你想知道的。”
硯君忍俊不禁,珍榮又故意賣弄:“盡管如此,我還是比小姐多知道一樁——你知道謝姨娘懷了幾個月?”硯君搖頭。
珍榮伸手比劃了一個“六”,又問:“小姐知道她過門幾個月?”硯君只得繼續搖頭。珍榮又伸手比劃了一個“四”。
硯君吃了一驚,珍榮認真地點點頭說:“既然做不成親戚,小姐還是別打聽她。我看這謝雨嬌一身邪氣,惹上她怎么也不像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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