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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死首丘,挺好啊。這就是人家狐貍聰明,該在哪兒快活,就在哪兒快活。死的時候一掉頭,名聲也有了。偏偏有的人,只看見狐貍怎么死,看不見狐貍怎么活。實在想學,有什么難?百年歸天之后,棺槨頭沖著大昱舊京下葬,不就完事了!”
蘇牧亭無比詫異:這女人的頭腦竟能輕易歪曲一切經典。但蘇牧亭有自己的打算,仍將先賢隱居的智慧當作座右銘。他念得多了,金姨娘又學會,反唇譏他:只敢中隱于鬧市,不能大隱于廟堂,寧可餓死一家人,不敢拿逆賊的真金白銀,為來日方長留下血脈。蘇牧亭對她的千般嘮叨充耳不聞,金姨娘奈何不了他,逢人就抱怨。
今日從硯君的婚事上扯開話題,她又長吁短嘆,感慨連老爺連士玉多么精明:本來是個窮小子,如今官也做夠了,錢也撈足了,拍拍屁股隱居去,哪兒像蘇牧亭,要啥沒啥,關起門來吃祖產。
硯君聽她滿腹牢騷發泄得差不多了,抬起頭冷冰冰地回答:“姨娘為這個家想得周全。硯君見識短,沒主意,只好去問爹爹,是不是報應來了,我們蘇家也落到賣女兒。”
硯君的親娘去的早,蘇牧亭原打算續一名好人家的女子。孰料后來風波不斷,他打消了續弦之念,為留后嗣,買了金姨娘為妾,卻從未打算扶正。金姨娘本來是清白人家的女兒,給人做妾心里不平,后來生了兒子,終于揚眉吐氣,儼然以蘇家的女主人自居。想到蘇家這份巨大的產業早晚要到她兒子墨君手上,她這些年來操持家務也還用心,家中大事小事全由她做主。硯君平日不惹她,這時候鬧起情緒,揭了她心里的瘡疤。
提起自己被賣為妾的事,金姨娘又恨又怒,狠狠白了硯君一眼,嚷起來:“你當我拿你的終身來說笑?這正是你爹的主意。你信不過我的話,明日早起自個兒去問他!”說罷憤憤離開。
丫鬟珍榮不失時機地進來,看著硯君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真定下了?”硯君心知金姨娘不至于拿終生大事糊弄人,父親大約的確定下她的婚事。
她實在想不通父親是怎么打算,咬牙說聲:“定了。”眼里憋上晶瑩的淚水,半晌才又說:“她還好意思在我面前說家境?要不是她舉動奢華,這兩年又沾上賭癮,我家家境怎么會至于這樣?多半是她看中了連家財大氣粗,急急忙忙把我推出去。我的爹爹是不會以財取人的。”說罷抹了抹眼角,無奈地笑道:“早晚是一嫁了之,早嫁也好。省得我在家里跟她慪氣。”
蘇牧亭的曾祖、祖父輩出了五名大員,算不上兩袖清風。蘇家單單這處宅子已值巨萬,家中數代積蓄究竟幾何,只有寥寥數人知曉。蘇牧亭雖然自命清高,不問煙火,心中還是有底的,否則不能安心坐享晚年。金姨娘擔著一份管家的擔子,自然也知道六七分。倘若先靈保佑他們安穩度日,蘇家的產業再吃一百年未必見絀,可惜世道險惡,蘇家這塊沃土四周鷹環豺顧,墻內也是各打各的算盤。
兩年前大昱覆滅,戰亂四起,天下驟然多了許多失去產業的流民,不是聚眾鬧事,就是坑蒙拐騙。昔日京城中不可一世的貴族,狼狽地流落四方,靠變賣祖宗的遺產茍延殘喘。東西有賣盡之日,身無長物時,他們想起自己還有鄉下人見所未見的技術傍身:皇朝末世頗為流行的種種賭博花樣,就是他們精通至極的手藝。
流落此地的某位貴婦,據說是大昱赫赫有名的王爺的小妾,王府淪陷之后逃難回鄉,行至此地盤纏耗盡,就地嫁了一位財主。正是這女人將京城糜爛的賭風帶到本地,金姨娘從此成了她親密的入幕之交,朝夕相伴形影不離。像今日這樣安分地在家住三四天,定是手頭又輸光了。
連珍榮這班下人,都知道金姨娘的賭癮越來越大,蘇牧亭豈有全然不知的道理?眼看硯君年歲漸長,下人們也看得出來,蘇牧亭想將管家的權利全交硯君。至于打發硯君出閣,他卻不像金姨娘那么著急。
即便硯君接手管家,查出金姨娘虧下的漏洞,金姨娘有兒子墨君在,蘇家總不至于將她趕出門去。但金姨娘比旁人更知蘇牧亭垂垂老矣,深恐老頭子一朝咽氣,硯君管家,拿住自己虧欠賭債的事情做文章,不知會如何同墨君爭奪財產。
偏偏時局亂得天翻地覆,各種驚世駭俗的言論都冒出來。四位天王當中有一位女性,名號喚作大羲天王,成日嚷嚷著男女平等,在她治下的女人當真敢與男子平起平坐。這匪夷所思的言論近來傳得各地都是,唬了不少人。占領本地的大成天王,因得過多位紅顏知己、沙場女將的鼎力相助,也有心效仿,以至于平等之風到處亂吹。蘇家這塊頑固不化的清靜之地,也被吹得人心搖蕩。
金姨娘心中早就打鼓:硯君一個在室女,原本就比出嫁女占的便宜大,若也拿起平等的大旗搖旗吶喊,可是不得不防。她夜不能寐時,除了發愁自己的賭債,就是盤算將硯君打發出閣。一聽連家提親,且要硯君遠嫁北方,金姨娘簡直要額手相慶。不僅心思活絡的下人看得出她的心思,硯君也隱約知道,于是更多一份憂慮,不知自己遠嫁之后這份家業落到什么田地,老父余生又若何。
珍榮見硯君愁容滿面,寬慰道:“連家雖說跟咱們家的家風不同,但我聽他們家的下人都夸主子仁厚,這樣的人家總不至于虧待了少奶奶。更何況,小姐您知書達理,人又和氣……”
“快省省。”硯君輕輕推了珍榮一把,勉強裝作玩笑:“連家之前的媳婦未必不是知書達理又和氣。世上有幾人看重這么一點好處呢?你去歇著吧,今晚不用管我。”
打發了珍榮,她獨坐在桌邊,凝望著燈紗上的墨蘭發呆,想起自己早逝的親娘,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其實根本想不起過世的母親什么模樣,只是覺得若有她在,自己的一生肯定不同。
又想到溫吞儒雅的爹,他老人家原本就有股方外之氣,近年來仕途失意,眼看著時局、家境每況愈下,他除了閉門看書,也不想別的辦法。硯君不覺嘆氣,萬千思緒之中浮現了那個清瘦的連公子。紛繁的念頭在心里交錯,直讓她渾渾噩噩不知該干些什么,沒精打采地從書桌上拈起一卷書,信手翻了幾頁。
她沒事的時候總是看些書,翻開書,多難過的時光也打發了,偏偏今天晚上連看書也難。字里行間一片蒼白,看進去頭腦也空空。硯君又嘆口氣,歪歪地躺在床上,和衣睡著了。
夢里的硯君裹了一身大紅行頭,慌得不得了,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讓人心悸。
夢里的硯君透過喜帕的邊,瞄到身旁有個穿紅裝的新郎官——他是哭著在拜天地,哭得那么傷心,嚇得硯君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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