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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剛蒙蒙亮,省委機關家屬院里已經一片窸窸窣窣聲音。體制內的人都習慣早起,齊放起得更早,此時,他已經跑了三千米,打了幾趟軍體拳回來,一邊健步回家,一面跟迎面而來的叔伯鄰里們問好。
進了家門,搽去汗水,就見母親站在穿衣鏡前左顧右盼,輕輕整理好脖子上那條顏色微黃的珍珠項鏈,保姆為她披上卡其色大衣,又遞上一管口紅。
齊放知道,母親又要和父親去郊外散心了。他揚揚眉頭:“您不在家吃早飯?”
母親有點害羞地一笑:“你父親說要帶我去一家很好吃的小館子吃米線。”
像父親那種吃啥都不挑的人,吃啥都是一句“還行”的人居然能說很好吃,那得是多好吃啊!齊放眼前一亮,立刻跟保姆說別做他的早飯了,他也出去吃。
他跟母親舉手保證:“我一吃完就走,絕不打擾您和父親過二人世界?!?
齊一帆從樓梯上悠悠閑閑下來,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小子欠揍?!币膊恢勒f他開母親玩笑欠揍,還是當電燈泡欠揍。齊放撇撇嘴,自覺后一種可能性更大。然而,對米線的好奇心已經壓倒一切,他覺得自己跟顏緣、鐘宸混得太久,正向吃貨的方向一路狂飆。
司機難得載著一家三口,開得又快又穩當。車子在一片老舊小區轉了一陣,到了一間小飯館停下了。齊放不由打量起來,這個小飯館真是又小又舊,應該是一樓的居民房違規開門改的個小門店,廚房和米線門店差不多占了最大的客廳和臥室,里面住人的地方恐怕就小得可憐了。就是充作門面的這間房間,也僅能放下六張小桌,但收拾得很齊整,每個小桌子都擠了四五個人,看起來生意很好。
司機想去和食客商議騰個桌子出來,齊一帆揮手制止了他?!暗鹊劝?,越等越覺得香?!?
他興致勃勃跟妻子講:“你猜誰帶我來吃過?”
不待妻子回答,他自己就迫不及待揭開了謎底:“是向先政,要不是我眼尖看到他在路邊走,還不知道他已經搬到省城了。他說他跟女兒女婿住在這個小區,帶我來吃了這里的米線。嘿你別說啊,這里的豬腳蕓豆米線挺好吃的,有我們當年高考后在碼頭吃的那家米線的味道。一會兒你嘗嘗看,完了我們去找向先政那個老家伙,保管嚇他一跳!”
齊放也不由歡喜:“向伯伯來了?幾年沒見他了,他身體還好嗎?”
正說著,座位騰出來了,米線也熱騰騰上了桌。豬腳和蕓豆燉得又爛又軟,雪白的米線在粘稠的湯汁里一裹,咬著又香又糯,帶著豆子的沙粒感和米線特有的粘牙感,當真好吃得很。齊一帆難得講究一次,又疊聲叫老板再加點蔥花,說這樣更香。
老板娘端著蔥花上來,看了看齊放,不由一愣,險些將蔥花灑到江飛燕身上。隨后,她看了看齊放身邊兩人,不禁有些驚惶。
齊放心頭打了個鼓,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豬腳還可以再加一份嗎?太好吃了,吃了還想吃?!?
老板娘趕緊說可以,進了廚房就沒再出來,換成了一個中年男子出來。男子頭發微白,看起來有些滄桑,又有些病弱的樣子。
齊放一邊大口吸溜著米線,一邊快速回想。老百姓在電視上看到父親的時候比較多,認出父親并不奇怪,但顯然老板娘是先認出他,并且知道他的身份,才打量了父母。老板娘為什么認識他?又為什么害怕他?
一直到米線吃完,他還沒想出所以然來。但天性警覺的他隨后跟司機說了幾句,讓司機跟居委會去打聽一下這家人的背景。
跟著父母一路打聽著樓棟號,很快找到了向先政家。向先政開門后果然嚇了一跳:“小齊,小江,你們怎么找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老太婆,老太婆你看看誰來了!”
向伯母用圍裙搽著手出來,一臉喜氣:“我說今天怎么聽到喜鵲老在窗外叫,原來是有貴客到!快來坐,我給你們拿瓜子,我們從老家帶來的南瓜子,吃著可香了?!?
齊一帆笑瞇瞇看她忙里忙外端出南瓜子、葵花子、花生、茶,又捧出一盆大紅袍桔子,顯然都是江城老家帶過來的。“老嫂子,還是你懂我們,曉得我們喜歡這些個東西?!?
向先政樂呵呵的:“那當然啦,你們當知青時,可在我們家住了幾年呢,那時我們家老幺還是個奶娃娃,你們還幫著抱孩子的。哪曉得一轉眼,老幺都有老幺了。唉,我們一把老骨頭,還要來帶兩個外孫,天天上學送放學接,真是不灑脫!還是江城自在些?!?
江飛燕連忙說:“兒孫滿堂是喜事。你看我們家齊放,個人問題一點不著急,我們想抱孫兒都不行?!?
老媽的太極越打越好了——齊放有點無奈??赏瑫r涌上心頭的,竟然是顏緣在廚房里忙碌的畫面,一個小不點屁顛屁顛撲過去抱著她的腿:“媽媽媽媽你做的啥好吃的呀?我和爸爸都聞餓了?!?
他心中一凜,努力將這幅畫面扔出腦海,想要換成余鯉。
他覺得自己魔怔了。
入耳的又是顏緣。向先政正和齊一帆、江飛燕說起顏緣:“我想著安頓好了,過年你們放假休息再來找你們的,真是誰都沒告訴,就跟顏緣說了一聲。哦,就是我那個關門弟子,小時被齊放撞斷腿的。還好沒留下啥后遺癥,不然我可要心疼死。這妹娃子人好,實在,就是談的男朋友不好,到底年紀小,眼光不行。”
江飛燕忍不住咳了兩聲。齊一帆笑瞇瞇地:“你是說鐘宸?這人不錯啊,是飛燕的得意門生,我也挺欣賞的,誰說他不好了?”
向先政又驚又疑:“還有這層關系?這人真的不錯?怎么顏緣她爸說起姓鐘的就來氣?”
齊一帆無奈:“你還不信我的眼光嗎?”
向先政干脆利落搖了搖頭:“你這人太護短,你看得起的,就不許別人非議。這么多年這毛病從沒改過。”
江飛燕調皮地看了看丈夫,但笑不語。齊一帆自然知道妻子在笑什么。他就是護短怎么了,他就是護鐘宸怎么了?這世上,能讓他護短的人還沒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