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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鐘宸時的情景。
那是1990年夏天,他剛剛調到省城任書記,家里經常有人來拜訪。鐘宸上門那天帶了很多東西,保姆開門后他就大包小包往里搬。
齊一帆挺不高興,剛板起臉說了一句:“年輕人好的不學來這套!”就見妻子驚喜地出來:“鐘宸,你怎么這么早就到學校了?”
那個叫鐘宸的年輕人放下東西直起身來,他這才發現這人極其年輕,應該不到二十歲。他長得挺普通,穿著一件淺灰色體恤,氣度沉穩自然又帶著一種瀟灑,態度不卑不亢:“江教授好,我有些私事要辦,就提前來省城了。這些是江城老家帶來的,都是自家坡上出的東西,您別嫌棄。”
果然是些豆子、芝麻、花生、面條、雞蛋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只嘎嘎叫喚的老鴨。妻子估算了下,就要拿錢給他。鐘宸執意不肯收,笑道:“江教授,您太過客氣了。我是您學生,執弟子禮是應當的,您這樣婉拒我的心意,莫非嫌棄農家禮物簡薄?”
妻子笑了笑,也就不與他講禮了。又向他介紹了齊一帆:“這是我愛人。”
鐘宸很有禮貌:“知道,是齊書記。您曾是我們江城的父母官,您這一履新,江城人還挺舍不得您。”
原來這位年輕人認識他?這份坦然自若的氣度頓時讓齊一帆挺欣賞。
那邊,江飛燕已經迫不及待招呼鐘宸坐下,問他陪同那個外國人感受怎么樣?
齊一帆聽妻子說過,有個英國來的阿奇柏德前段時間來C大拜訪了妻子,據說這個外國人狂熱喜愛中國文化和中國古建筑,還讓妻子推薦一名學生暑期給他做導游,原來就是這位鐘宸啊。
說起這事,鐘宸也有些興奮,他和江飛燕侃侃而談,講起他陪同阿奇柏德去了北京、西安、杭州、蘇州、承德,還有江南水鄉的幾個古鎮,不過那幾個古鎮的名字他聞所未聞,就連妻子也不甚了解。也不知鐘宸是從哪兒打聽來的。
總之,按他的說法,一個多月的時間,兩人東西南北都跑了,看樣子,阿奇柏德對旅程很滿意,對鐘宸更滿意,兩人的友誼超乎年齡和國籍,突飛猛進。
齊一帆更感興趣的是這個外國人是做什么的?怎么看待中國?不禁出言相詢。
鐘宸莞爾一笑:“阿奇柏德先生和他的家族是做投資公司的,他本人是位中國通呢。但凡對中國歷史文化、民族性格有一定了解的人,當然會認為中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他很愛中國。”
剛剛進入九十年代的中國,正是與西方強國經濟社會軍事文化差距拉得最大的時代,打開窗戶看到了國門之外的情景,無數中國人生出了深深的自卑。突然聽老外如此看待中國,自然能讓人對這名老外生出好感來。但齊一帆可不那么相信,國際社會都知道中國好面子,在紅色中國的土地上,一名老外的夸獎很可能是言不由衷的。引起他注意的是鐘宸語言中發自內心的自豪感。
“哦,那小鐘覺得,中國哪些方面很偉大?”
“五千年歷史文化。”
齊一帆笑了笑,沒有說話。多次出國考察的經歷告訴他,可能現在的年輕人看過世界后,唯一能自豪的也只有歷史和文化了。這位鐘宸陪英國富商跑了一個多月,不崇洋媚外已算不錯了。只是,歷史同樣也是束縛啊。要強國富民,只能改革開放,向西方取經,師夷長技以制夷,某些包袱,只有暫且拋下。
鐘宸顯然讀懂了他的表情,很不以為然,冒出了一句大不韙的話:“五千年來,中國大多數時候都是世界頭號強國。今天我們不是世界第一,淪落成第三世界了,是我們愧對老祖宗啊,可不是老祖宗對不住我們。”
齊一帆一驚,頓有振聾發聵之感。他盯著鐘宸,手指不自覺敲著沙發扶手:“你繼續。”
鐘宸顯然談性很濃:“中國有五千年歷史文化,是世界上碩果僅存的文明古國,這點,您應該認同吧?古巴比倫和古埃及早已經湮滅,今之印度早已不是古印度,連語言都改成了英語。唯有中華文明得以傳承至今,文化從未斷絕。這難道不偉大?放眼到全世界,放眼到幾千年人類歷史,中國是世界第一是常態的,反而現在這般貧弱屬于非常態。”
“而中國以外的其它國家,能成為階段性的歷史強國、區域強國則是‘非常態’,幾千年來,地球上出現過的這樣非常態的強國也不過一二十個而已,古羅馬、阿拉伯、波斯、拜占庭、蒙古、奧斯曼土耳其、英國、日本……在中國大地上,歷史上崛起的強大的異族如突厥、鮮卑、契丹、柔然、匈奴、黨項、女真,也曾一時風光。唯有中國,可以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回巔峰。對于其他國家和民族而言,強大的機會往往只有一次。一次的輝煌之后,就是沉寂于歷史長河中,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古羅馬、阿拉伯之類就不用說了,奧匈帝國、荷蘭、西班牙這些近代曇花一現的也不說,就以當今的世界強國論吧。號稱日不落的大英帝國,您覺得還有機會恢復到昔日榮光?”
齊一帆搖頭。
“納粹德國您認為還能稱霸整個歐洲嗎?”
“不可能。”
“蘇聯,以它現在的經濟和政治狀況,大勝美國成為世界第一的幾率有多少?”
齊一帆自認實事求是,也不可能。
“日本呢,您覺得它能夠沖出島嶼,打敗中國,控制亞洲嗎?”
齊一帆瞪了他一眼。這,除非中國人死絕了。
“美國當上世界第一經濟大國僅僅百年,我敢說它絕對超不過一百五十年您信嗎?”
齊一帆習慣性地想搖頭,頓了頓,陷入了思考,良久方回答:“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