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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月晚飯后吃了藥,迷迷糊糊睡了一會,亥時不到竟又醒了過來。
剛巧李媽媽過來敲門。
聽見是李媽媽在外頭,歸月以為她睡前故意來探望,示意沉香開門。
“媽媽來得巧,姑娘剛醒呢。”沉香笑道。
李媽媽輕腳走進,見歸月果然靠坐在床上,知沉香并非客套扯謊,膽子壯了不少,腳下卻仍小心,落步之輕,絲毫不像其余那些半老的婆子。她一路走到床前半丈,笑著問歸月道:“娘子怎么醒了?”
歸月道:“許是白日里睡多了,才剛吃了藥,又睡了足足兩個時辰,這會兒不經意醒來,倒瞪著眼睛睡不著了。”聲音還是啞得厲害。
李媽媽笑著又要說話,卻見沉香端了凳子過來,忙轉身對沉香道:“沉香姑娘莫要忙碌,老婆子站著說話就行。”
沉香抿嘴一笑,到底把凳子擱在李媽媽身側。歸月遂請李媽媽坐,卻因才醒來嗓子有痰,說話又要咳嗽。李媽媽見不好推辭,只挨著凳子邊坐了,兩腿費力撐著身子,卻比她站著還累三分。
才剛坐定,李媽媽便又接著方才的話說了起來。
“治風寒是這樣的,吃了藥就要犯困。”李媽媽聲音溫和,“這才說明藥沒錯。世子爺今兒出門前還說,這藥吃上三日,便再請醫官來瞧,看是否要改方子。娘子只管安心養病,沉香姑娘但凡有忙不過來的,或是黃鶯那丫頭不得力了,也只管告訴我,我再安排妥當的人過來。”
歸月微笑道:“多謝李媽媽了。換人添人都不必,那個黃鶯不錯,人機靈,也勤快,有她幫著沉香就夠了。只不知撥了她過來幫手,媽媽那里可還便宜?會否短了人手呢?”
李媽媽忙說不妨事。
接著,她竟數落起“融春|夢”的傻丫頭春燕來。
“雖說暴崩未必有先兆,可春燕只知道嚷,連叫人都不會,真是半點忙也幫不上。”李媽媽恨恨道,前后數落了有一盞茶的工夫。
歸月偶爾跟著嘆氣皺眉,多半還是不動聲色。
她不知李媽媽打得什么主意。
春燕確實不堪用,可這人是她李媽媽派過去惡心紅香的,如今出了大事,按說李媽媽避諱唯恐不及,怎么還會主動提起春燕的短處呢?還是在“定春風”里,當著沉香的面數落不停。
歸月尚在狐疑,只聽李媽媽繼續道:
“我也是力氣大了,耙子扔過了界。原想著珍兒不妥當,換個老實的來,想說病中也沒什么要緊事,能按時端藥端飯就行,少惹氣才是正經,哪想到這春燕……娘子不知,紅香姑娘可不是一下子弄成那樣的:早一刻多鐘已有崩漏的意思,是春燕沒上心,才耽擱了病情,險些害紅香姑娘喪了命。”
歸月不好置評,只輕嘆了口氣,反安慰李媽媽道:“誰能想到‘融春|夢’會出這樣的事呢?那春燕又年輕,又不伶俐,分不出輕重倒不好怪她,少不得要媽媽多費心,換個可靠的人去了。”
李媽媽點頭道:“已經換了個小丫頭了。雖說更年幼些,到底機靈,且年紀小的心都不大,見著事就要來問人的。”
歸月微微一笑,說“是這個理”。
李媽媽憨笑兩聲:“要說今日的事,連醫官的功勞都不是最大,還是娘子那救命的藥丸立了頭功!”
歸月心中一動,猜著了李媽媽的意思。
想必是意在討藥罷?
“那是先師留下的,總共三枚,說是救命用的,這些年也沒用上一枚,我還說再留著就沒用了。如今看來,這些靈丹妙藥的,倒還是用不上最好,未免太嚇人了些。”歸月說著搖頭苦笑。
李媽媽抿了抿嘴,略低了頭。
猶豫了只一瞬,她便又抬起頭來,咬著牙跟歸月道:“不怕娘子笑話,并非老婆子不知輕重,實在是人命的事,老婆子既擔不起,心里也過意不去。這么晚還叨擾娘子,實則是討藥來了,不知娘子可否再賜一枚那保命的靈丹?”
歸月不禁一怔。
這倒不像她素日所知的李媽媽。
且紅香的事,雖說是人命關天,既有醫官接了手,畢竟也跟李媽媽再無關聯,李媽媽為何要豁出面子來討藥呢?
如此一尋思,一猶疑,卻教李媽媽多心。
她直以為歸月舍不得藥,少不得又厚著臉皮求了兩句。
歸月知她多心,遂笑道:“幾枚藥罷了,值幾個錢?”說完,讓沉香再去取出一枚來,跟著又對李媽媽道:“我不過是怕咱們自作主張,擔心出事,紅香那里畢竟要祛瘀的。媽媽明日還是打發人再去問問醫官,看這丸藥能不能用,什么時候用,會否沖了藥性。”
李媽媽見她說得有理,認定自己多心,接過藥丸來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待李媽媽出去后,沉香先鎖門挪凳子,后站到床邊與歸月低聲說話。
“這李媽媽今日反常得很。”沉香抿嘴看著歸月,一臉疑惑不解,“又是認錯又是攬過,還為紅香姑娘求藥,莫非真的是良心發見了么?”
歸月笑道:“你莫要看著我,我也不懂她是怎么回事。”
沉香撇了撇嘴,搖著頭表示不解。因歸月坐了小半個時辰,沉香恐她乏累,遂問歸月是否要歇息。
“還不困呢,你把白日的書拿來我看。”歸月道。
“可不敢給書了!”沉香連連擺手,“一看就是兩個時辰,不怕傷了眼,也不好好養病。姑娘自己不在意,奴婢可不敢擔這個罪呢。”
“你就拿來,我看一個半刻的,也就躺下了。”歸月笑道,“再不行,你搶下去不就成了?我如今病中,沒什么力氣,定搶不過你去。”
沉香只管搖頭擺手,說什么也不給歸月拿書。
歸月心中無聊,偏瞪著眼睡不著。她有心琢磨李媽媽的事,奈何腦子里是一團漿糊,什么也想不清楚,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睜眼時天已亮了。
“醒了?還以為你非要睡到日上三竿呢。”說話的卻是羅歡。
說完這話,羅歡親自扶了歸月起身,又接過沉香手中的巾帕,抬手就往歸月臉上抹。
“愈發會孝敬了。”歸月笑道。
羅歡也笑:“且讓你猖狂兩天。”話說得咬牙切齒,手上用力卻輕,當真給歸月抹完了臉,說話又要接杯子、漱盂給歸月漱口。
歸月自然推辭,沉香也不好意思真遞給她,自上前服侍歸月漱口畢。
見羅歡精神抖擻,歸月奇道:“你怎么來得這么早?”
“還早呢?你這是睡迷了罷?都已經過了辰正了。”
“竟這么晚了?”歸月頗為驚訝。
羅歡笑道:“我從辰初過來等你,可有半個多時辰了。你既醒了,可覺得餓么?要不要吃些東西?”
歸月搖頭:“這么晚了,不好再張羅吃飯,讓人看了笑話。左右也要先吃藥,不如凈餓一頓。”跟著想起什么來,又問羅歡道:“你一早過來獻殷勤,又是為什么?”
“呸!這話好沒良心。”羅歡笑罵道,“不過是看你好些沒有,又怕你煩悶,想著跟你說說話。你如今竟知道慪我,看來是好轉了。”
羅歡不說歸月還不覺得,這會子細細想去,倒真是恢復了許多。
至少腦中清明了。
歸月不理羅歡,轉問沉香道:“紅香那里怎樣了?”
沉香微笑道:“李媽媽新遣的小丫頭還不錯,紅香姑娘那里雖不見大好,倒穩當下來了,早起也能說話了,還喝了半碗粥。奴婢去看時,紅香姑娘正聽新去的那個小丫頭說笑話呢。”
歸月點了點頭:“見好就好。一會兒你再去,看有什么要幫襯的,你若走不開了,打發人去尋李媽媽也是一樣。”
羅歡蹙眉道:“正是要來說這事:你自己也還病著,管那么些做什么?那邊既有醫官接手,你且退到一邊就是。紅香這事既不好說也不好聽,只管由著醫官處置,你我千萬別再沾邊。連沉香你也莫要再打發過去了,每日早晚問個好就罷了。”
歸月聞言心驚:“怎么?依你看,紅香竟然不好了么?”
羅歡咬了咬唇,半晌才開口道:“她的病,好不好的還要看心情。之前醫官也說她多思,我這兩日看她,竟是愈發想不開的模樣,偏她只跟綴玉親近,連疏煙都被她疏遠了,要好是難了。只是會不會要了命,我不是醫官,可就無從得知了。”
歸月略一思忖,道:“從綴玉那里問得出什么來?若能知道紅香為何傷神,也能‘對癥下藥’。”
羅歡不禁笑出聲:“你可是病傻了么?綴玉從來不把我當好人,素日里她又十分忌諱你和疏煙,怎么還會教咱們問出話來?快別打這主意!”
歸月苦笑道:“人命一條,怎能不急呢?”
“各人都有各人的命。”羅歡神色一黯,“園子里都是命苦的,你心疼不來。你以后只管疼我和疏煙就行了——還有沉香丫頭。”
沉香聞言瞪眼,憋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來。
“奴婢可不要有那一日。”
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歸月笑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低聲對羅歡道:“你說的也對。今日病的若非紅香,而是綴玉,我就不會這般著急,多半和你一樣,一早就避得遠遠的了。”
羅歡道:“紅香還是個傻的,你關心也在理,只是我怕那邊的事不好說,我既和你親近,自然要讓你遠著這些事了。且即便紅香此番命大,過兩個月忽然好了,可這底子卻泄了,萬難將養回來。譙國公仁慈,留她幾年,她卻未必住得下去。”
“才住進來時好好的,怎就成了這樣?”歸月嘆氣道。
羅歡笑道:“才住進來時,你看我如市井潑婦一般罷?如今不也跟我走得近,卻和紅香離心么?人心易變,且須臾萬變,就是這樣了。”
歸月不禁好笑:“說起來,頭一次見你,竟就是你和嬌鸞打架。當時我看得心驚,沒想到你轉回頭來跟沒事一般,竟朝著我笑了一笑。當時我就覺得有趣,心說你竟不怕得罪人的。”
羅歡生怕她繼續說下去,勾出當日那些話來,忙說了句“誰稀罕”,便又轉到《桃花扇》的戲文上來。
歸月近日迷上了這戲文,難得有人和她議論,雖然二人都是舞姬出身,于南戲上是十足的門外漢,然而只以詞句論之亦通。她二人又都是有些學問的,談論起來更有幾分意思。
沉香看著二人,頗為無奈地聳了聳眉。她既聽不懂這些,正好去廚下取藥,順便安排午飯。
廚下的人待沉香一直和氣,見她過來,早有人走近兩步,笑著跟沉香說話。
那人是個姓田的廚娘,在廚下算是個管事。
“歸月娘子可是醒了?才剛李媽媽聽說了,教給留了一碗粥,我又做主留了兩樣小菜,怕娘子醒了要餓的。”
沉香笑道:“多謝田媽媽了。只是娘子說起來晚了,不好麻煩諸位,專為了‘定春風’折騰廚下一早。還說不如吃藥凈餓,也能好得快些。”
田婆子忙道:“不折騰,不麻煩。”田媽媽一疊聲地道。
沉香笑道:“既留著粥,也不好擱壞了浪費,不如午間賞了我吃罷?娘子的午飯照常放了就是,這會子另有一件事煩媽媽,我還要用這里的火煎藥呢。”
田婆子不多客套,說話就去煎藥。沉香也不走,就在廚下陪她閑談。田婆子遂問沉香午飯除了粥還要些什么。
“歸月娘子如今病著,吃得清淡,姑娘你可是要做事的,只吃粥不行。”
沉香赧然一笑:“多謝媽媽了,娘子那里時常會賞菜給我,倒不怕這個。”
田婆子“哎呀”一聲,道:“可不是我多想了么?還以為自己周全,偏又多嘴,真是該打。”說著,果然打了自己兩下。
這兩巴掌下手雖輕,沉香卻不好干看著,只得笑著去勸。待藥煎上了,沉香算了算時辰,便告辭田婆子,出了廚下往“定春風”去。
出門拐個彎,沿著婆子、丫頭所居的下人房往北走,不多時便能看見東樓。小廝所居在下人房偏南那一片,東樓眾人往來廚下時,并不至于經過小廝們的住處。
沉香心中無事,正高高興興往前走,忽見一個人影鉆到東面墻根底下。沉香心中一驚,不自覺多看了一眼,卻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廝,正扒了褲子在那里撒尿。
“這不要臉的!”沉香趕忙轉過頭來,只敢心里暗罵,唯恐驚動了那小廝則愈發難堪,匆匆忙忙就往前跑。
沒跑兩步,又看見李媽媽在那里訓人。
被訓話的乃是康婆子等人,沉香大致分辨了下,見多是管事的婆子或者大丫頭,知道自己不好多留,只笑著打了聲招呼,便快步回了“定春風”。
沉香幾乎是沖進屋子里的。
倒唬了歸月和羅歡一跳。
“怎么了?廚娘跟你動刀子了?跑得這樣快。”歸月忍不住打趣。
羅歡笑道:“倒真像嚇著了。”
沉香咬著唇、紅著臉,支支吾吾半天,總算說出了口。
“愈發胡鬧了。”羅歡皺眉道,“他倒不怕凍掉了絕后!”
歸月“噗嗤”一聲,戳著羅歡的額頭罵道:“愈發口沒遮攔!你帶壞了我就罷了,別帶壞了沉香。”
羅歡嗔了歸月一眼:“我說正經事,園子里這些人,省油的燈少,惹禍精最多。紅香那邊的事,多少人要想得偏了,且還有珍兒的事在前頭。若一時震懾不住,人心一亂,以后愈發亂了。”
“李媽媽是老管事的了,該有分寸。”歸月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