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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在旁聽著,忽想起方才李媽媽訓斥眾人,便跟歸月、羅歡說起這事。
“你瞧,已經有了處置不是?”歸月笑道,“暫且安心罷。”
“終究有漏網之魚,也有心大的,表面上服了管束,內里還是一樣憊懶,逮著機會就要生事。”
“那也輪不到你我操心,你只看著你的東西,別叫人渾水摸魚偷了去,管旁人如何呢?”歸月說著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對羅歡道,“早起你怎么勸我來著?譙國公府的事比紅香的還遠呢,你瞎操什么心?”
羅歡搖頭道:“一樣的道理,都只是為自己安穩。”說完又轉回頭認真叮囑沉香:“你以后也要留神,夜里莫要出去,外人都要防著些。”
沉香呆呆點頭。
歸月輕嘆一聲,拉住羅歡:“罷了,咱們繼續說唱詞。”
沉香這次再不敢往外跑,只在屋里忙活,偶爾過來聽歸月說話。大約藥快好了,她才狠心咬牙,硬著頭皮又往廚下去。
才剛下了樓梯幾步,便看見黃鶯端著藥過來。
“姐姐不用走了,我直接端上去。”黃鶯遠遠就招呼道。
沉香便笑著站在那里等她。
黃鶯也笑得甜,又道:“不同姐姐說話了,藥涼了不好,咱們快些上去罷?”
沉香答應了一聲,“蹬蹬”幾步先上去,將茶水和漱盂備好,等黃鶯進來便服侍歸月用藥。
“昨日許是鼻子不通氣的緣故,竟沒發覺這藥這般苦,還透著股燒糊了的味兒。”歸月嘗了一口,皺著眉說了兩句,到底還是一口氣把余下的藥都喝了。
“喝了藥就睡會兒,我一會兒再來。”羅歡說著就要走。
歸月漱了口,別了羅歡,果然躺著歇息了,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
見歸月睡得沉,黃鶯招了招手,示意沉香到一旁。
“今日早起李媽媽叫了大家去訓話,因此來得晚了,姐姐莫要怪罪。”黃鶯聲音極輕,頗不好意思地望著沉香。
沉香也輕聲道:“你來幫我,我謝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才剛我也瞧見李媽媽訓人呢,只不知是什么話,因此不好多留,打了聲招呼就走。”
“正是呢,姐姐打了招呼,李媽媽瞧見了,就讓我先去廚下看著藥去。”黃鶯道,“其余人都還在那邊,才剛我端藥過來,見她們還沒訓完呢。”
“什么要緊事?”沉香奇道。
一早訓話到現在,怎么也有一個時辰了罷?
這大冷天里,讓一眾人站著吹冷風聽訓話,李媽媽可是下了狠心了。
黃鶯笑道:“也沒什么事,不過是紅香姑娘的事太嚴重了,李媽媽趁機整治整治,讓各處的人都打起精神。連上夜的那些人聚賭的事,今兒也拿出來說了。以后巡夜除了小廝,還多添了一個婆子。我跟姐姐說,就算有紅香姑娘的事,這園子里也還有多少人不上心的呢,早上這么一凍才算是清醒了。”
沉香吐了吐舌頭。
果然被羅歡她們說中了,李媽媽還真是個多年的管事,知道什么時候該下狠手。
之后歸月睡醒,沉香將這話又轉述一番。
歸月聽了也只是搖頭罷了,再沒多說一字。
沉香看不懂。她只是隱約察覺到歸月有意遠著園中諸事,對李媽媽這番舉動又似不大贊同。然而歸月分明避嫌,沉香也不愿追問,幸好黃鶯也不是多嘴的人,二人倒可以安下心來服侍歸月。
午飯后李媽媽遣人過來,說晚飯前后馮氏要來探望。
歸月不禁皺眉。
眼下不是見馮氏的好時機。
她原想著試探馮氏,卻不料自己先病倒了。此番馮氏登門,怕自己還沒試探出什么來,倒教馮氏把她看個透亮。歸月越想越覺頭疼,心中一陣煩惡,少不得先歇息。再醒來時,馮氏卻還沒來,而聽沉香說,疏煙倒是來過一回。
“見姑娘睡著,疏煙姑娘也就回了,說晚間再過來。”
歸月心中一動,吩咐沉香道:“你去請疏煙姑娘,就說馮氏今日過來探病,我說話不利索,請她一同陪著。”
沉香不疑有他,果真依言去請疏煙,片刻后便與疏煙一同回來。
“如今天冷,馮氏也不常來,難得今日說來探病,我卻不便多說話的,只得請了你來。”歸月笑道。
疏煙道:“我正好帶她去瞧瞧紅香去。”
歸月不好繞過這話,只得接著道:“紅香那里聽說好些了,你瞧著如何?可還需要幫襯什么么?”
疏煙面色一滯,猶豫了片刻才道:“好些了,卻怕落下病根。你自己也要養病,別管那邊了。”
歸月笑道:“正是這話,也好說與你聽。你雖好好的,卻也不要為這事費神,照料好自己是正經。我瞧著園子里亂得很,早起李媽媽還唬了眾人一番,究竟還有多少事是咱們不知道的?只能防著罷了。”
疏煙嘆了口氣。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門上便來人說馮氏過來了。
歸月當即噤了聲。
片刻后馮氏進來,歸月還咳嗽了兩聲。
“馮姐姐可算來了。”疏煙迎上去,拉著馮氏的手說話,“聽歸月說姐姐要來,我便在這里等著。”
“可是久等了?”馮氏笑著往前兩步,探頭看了看歸月,“氣色倒還好,只是聽見你咳嗽,這冷天里可要留神,莫要坐下病才是。”馮氏說完又退了回去,先在炭盆邊上站著烤手,口中還笑道:“我身上涼,烤暖了才好走近瞧你。”
歸月笑道:“姐姐有心了。”
馮氏一愣,接著回過神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想著讓你叫我姑姑,卻忘了疏煙她們幾個。”言罷又轉向疏煙:“只論輩分,你也該喚我一聲‘姑姑’的,早先不論,竟被你們占了便宜。”
烤過火后,馮氏便在床邊站了半晌,沉香端了凳子來,她也沒立即坐下,而是打量了歸月半晌才坐定。
疏煙遂笑著與之玩笑。
歸月只抿嘴看著二人笑,心中反復琢磨馮氏方才的話。見她二人說話熱鬧,歸月便不吭聲,只不時咳嗽幾聲,偶爾出言打趣,逢馮氏問話時,她便刪繁就簡答兩句。
馮氏倒不怪她失禮,反而說歸月是病人,合該少說些話:“且又咳嗽,一字不說才好。”因此只與疏煙談笑。
轉眼便到了安排晚飯的時候。眼瞧著馮氏沒有要走的意思,沉香只得拿了銀子給黃鶯,讓去廚下吩咐加菜。
疏煙耳尖,聽見趕忙攔住。
“不怕你惱。”疏煙對歸月道,“如今你病著,在你這里吃飯終究不妥,且不說你勞累,便對馮姐姐也是不好,還是請馮姐姐去我那里罷。”
歸月一臉歉意望著馮氏。
馮氏搖頭而笑,手指朝歸月虛點了點,道:“心思真多。我若不是好心,果真嫌著你,一早就纏著你不放了,哪會只來探病的?我當真來探病,你又客套起來了。”
這話說得有趣——疏煙聽得糊涂,歸月卻少不得要多尋思一番。
馮氏卻揭過不提,與疏煙議論晚上的菜肴點心。二人議定之后,疏煙自拿了銀子讓丫頭去廚下打點,瞧著歸月累了,她二人也就告辭。晚飯后不久馮氏又來,囑咐歸月好生休息便告辭。
歸月只覺處處奇怪,奈何病中糊涂,實在想不出門道,幸好有那讓人困乏的湯藥,喝了一碗藥,不久也就睡下了。
第三日上,醫官又來瞧過。
歸月這里好得極快,葛醫官瞧過之后去尋蘇秉程,斟酌著改了方子,囑咐了兩句便告辭。
紅香那里請的還是先前的那位醫官,照舊是多福跟在一旁。
這醫官診過脈后囑咐了一堆,又隔著簾子告訴紅香千萬要寬心,否則難愈云云。紅香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將備好的銀子遞出去意欲謝那醫官。醫官卻因之前的藥太過兇猛,心中終究有愧,任憑紅香如何勸說,只再三推辭不肯收。紅香也沒精神與他多說,見送不出去便罷了。醫官自往前頭去,擬了方子就走。
多福送了醫官,先去李媽媽那里回話,之后就回自己屋里睡覺。
昨夜是他值夜,早上本想好好歇著,沒想到一大清早李媽媽就打發婆子來尋他,讓他先陪醫官去“融春|夢”。雖然乏累,可是李媽媽的交托只能照辦。好容易等來了醫官,偏這醫官話多。紅香姑娘也不省事,自己病歪歪的,卻還要隔著簾子塞銀子,推推拉拉許久才算了事。
多福本就心煩,困極了更是心焦,好容易熬到回了屋子,一頭栽到炕上,胡亂蓋了被子便睡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模糊聽到有人罵娘,睜開眼看時,卻見長安虎著一張臉,坐在炕沿上罵罵咧咧不停。
“什么時辰了?”多福也不管他,徑自問道。
“快午正了,該吃飯了。”長安仍沒好氣。
“誰惹你了?”多福一面收拾被褥一面問道。
“沒誰。”
“喲?跟我還瞞著?”多福陰陽怪氣一句。
長安“呸”地一聲,又罵了句娘:“那個宋婆子!我不過是覺得新奇,問她討一塊銀霜炭來燒著玩玩,看這東西究竟多好,她卻橫攔豎擋的,還搬出李媽媽來嚇唬我,說要告訴李媽媽我不安好心。她娘的,一塊炭罷了,就那么稀罕?”
“也不至于就說你不安好心,還是宋婆子自己眼皮子淺。”多福“嘿嘿”一笑,似在勸慰道,“何況又是李媽媽千叮萬囑過的,宋婆子心里害怕,你受了她兩句也沒辦法,忍忍就是了。”
“我憑什么忍她?”長安跳腳。
多福又笑:“不忍著能怎樣呢?你給她銀子去換?”
“你不知道那老貨,我剛塞了有三分的碎銀子她都不點頭。”
“你也沒出息,竟為了玩,還真給銀子的?”
“不過是為了惡心她罷了。”長安冷哼一聲,道,“她說得正義,我倒要看她是不是見錢眼開的主。沒想到她忽然就說我沒安好心,說前兒早上李媽媽口中那些攪得園中不安生的就是我這種人。”
多福心中冷笑。
原來是自己失了算,被人折了面子,又險些被揭了短,這才跳腳生氣的啊!
只是宋媽媽說出這話來,讓多福記恨之余,卻不得不跟著提防——他原想攛掇長安去偷炭,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
“我還說呢,竟是為了這話。她一個沒人要的老婆,你跟她較勁也沒意思。你要真想玩,外頭買也是一樣,再不就跟外院的爺們討一塊來,也都不是難事,何必盯著宋婆子呢?”
長安仍舊罵個不停,可看他的意思,分明是有些服軟了。
多福又笑:“這才熬了兩天,你現在就這么大火氣,過幾日可怎么辦?如今李媽媽讓把園子看得這么緊,再想瀉火可不容易。”見長安聲音又低了三分,多福繼續勸道:“我也是一肚子的火,可少不得要熬過這幾日。銀子上你也謹慎些,別太露了富,讓人抓你出來。”
長安這才猛地想起自己隨便拿出銀子的事來,不禁后悔萬分,忙拉著多福問:“要是那老貨真的去告狀了,我要怎么說?”
多福干笑兩聲:“你不比我,你和康婆子她們走得近,就說賭錢贏的,又有什么?左右她們賭錢的事李媽媽也知道一些,捅出來大家都別好。”
長安低頭不語。
這個“大家不好”,顯然不包括不參賭的多福。而推說是從康婆子她們那里贏的,還能順帶陰康婆子一道,多福自然樂意。
只是聚賭一事從不上臺面,李媽媽心中明鏡,卻礙著一眾老人的臉面,從未認真說過這事,連前日訓話也是兩句帶過。若自己果然供出來,其余的人還不吃了他長安?
可宋婆子若真嚷了出來,他確實也沒旁的法子。
長安瞥了多福一眼。
他頭一次發現自己看不透多福。
此后幾日,長安都提心吊膽,但凡李媽媽喚他,或遣人來囑咐他什么事,長安心里都是忍不住的一陣哆嗦,連宋婆子那里他也繞著走,不敢從其門前經過。總算宋婆子不愛生事,眼瞅著這事是過去了,長安回過神來,想起宋婆子就要咬牙,對跟他一條藤兒的多福也愈發恨了。
這幾日里,歸月的身體已經大好,卻還推說怕見風,怕勞累,每日至多只去“融春|夢”瞧一眼,多半打發丫頭去問問情形也就罷了。
紅香也漸漸緩了過來,只是下面瀝瀝拉拉地總不干凈。歸月去看過兩次,見她面色仍舊蠟黃,看著枯瘦可憐,卻聽說醫官不讓就補,言紅香身體虧虛得厲害,要慢慢補養起來,不可一時用過了力。歸月等人便以醫囑為由,只送過一次銀子給紅香,讓她問過醫官后只撿好的吃,再就沒出什么力氣。
轉眼進了冬月,李清卻沒如期回來,還席的事正好擱下,眾人均落得清凈。
李維卻不覺清凈。
上次宴席散后,他依自己所言,去了舅父南廣仲的府上拜訪。南廣仲夫婦倒是和氣,南稚嵐當著乃父母的面,也是一派和睦親近。
然而一轉臉,只剩他二人的時候,南稚嵐便又冷嘲熱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