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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將他的話岔了過去,熱熱鬧鬧地吃起才來,南稚嵐倒也不在意,只冷笑了幾聲,便坐在那里自顧自吃喝起來,旁人是行令還是劃拳,與他竟似無半點干系。李維心中老大不喜,這會更樂得見他消停,便也由他去了。轉頭見蘇秉程認認真真品菜,李維便挪過去,與之議論了半晌都中趣事。
李維侃侃而談,無論聽見什么了,并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拿出來說一說。
蘇秉程卻是相反。
自己清楚知道的,他視輕重而定,或說三分,或說五分,牽扯不到任何人的事上才會說七分——這便是“逢人只說三分話”了,即便偶爾說到了七分,也是無趣的事。
至于那些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蘇秉程不置一詞。即使李維提起,且說得十分熱鬧,他也只跟著笑笑罷了。
李維心說此人矯情無趣,卻又舍不得就走。
他東繞一件,西繞一樁,茶也喝了一盞,總算教他繞到了莫二娘子身上。
“聽說莫二娘子是落水而亡。”李維嘆道,“倒真是可惜。正是芳華之年,怎料有此意外——端兄可知,莫二娘子倒不是自己失足,乃是歸月娘子失足落水,莫二娘子施救之后,被江水沖走的?”
蘇秉程點頭道:“莫二娘子獨居,此事早先少有人知,我也是最近才聽人說起的。”
李維心中冷笑,嘴上偏要追問道:“這也是前幾日偶然聽人說的,當時我也嚇了一跳。想來莫二娘子與歸月娘子師徒情分必然不淺,否則哪會如此愛護?”
“莫二娘子只收了這一個徒弟,自然是極疼愛的。”蘇秉程說著嘆氣。
李維恨得咬牙,繼續(xù)道:“不知莫二娘子從哪里收來個小徒弟,竟愛護至此——非是我不敬,只是外頭都傳言,說從歸月娘子尚在襁褓中,便被莫二娘子帶在身邊了,都議論說歸月娘子乃是莫二娘子親出的呢!”
蘇秉程搖頭笑道:“你可別被人騙了:歸月娘子實是孤兒,三四歲才跟著莫二娘子,這才是人盡皆知的身世。至于歸月娘子哪里,她小時候的事卻記不清了,只記得村里死了大半,旁的一概不知。”
李維故作驚嘆道:“這么說,倒是瘟疫里留下的了。”
蘇秉程連連擺手,苦笑道:“莫要再提這兩個字!你要說,跟崔持信說去,他樂意聽疫病的事。”
李維聞言“嘿嘿”一笑,心中卻有點苦——蘇秉程這里顯然問不出什么來,可他也不好就走,免得被人疑心,少不得勉強自己又坐著說了半晌的閑話,還是魏良平喚他劃拳時才終于敢脫身離開。
司徒晟與崔諶又先后來尋蘇秉程,得知歸月確實染了風寒,二人這才略覺安心。
“遮錦園里究竟是哪個出了事?沒鬧出別的亂子吧?”司徒晟皺眉道。
蘇秉程笑道:“不過是女子月信之中用錯了藥,倒沒別的什么妨礙,也沒什么不干凈的事,你不必擔心。”
司徒晟聞言挑眉:“你就這么敢確信?醫(yī)官怎么說,遮錦園的婆子小廝又怎么說?這事說出去也是丟你們譙國公府的人,你可別太大意了。”
“是紅香病了。”蘇秉程見不得不明說,只得正色道,“先時跌了一跤,久也不見好,后用的藥太兇,跌傷倒是好了,偏趕上月信。聽醫(yī)官說她還有心事,兩下里一并發(fā)作,這才釀出事來,并非你們想的那般。”
崔諶忽然道:“我可沒多想。”
蘇秉程也不理他,只又低聲囑咐司徒晟:“千萬別說出去。旁人未必肯信的。”
司徒晟無奈一笑,道:“早晚傳出去。且除了咱們幾個,哪還有人信你這話?這席間也就持信與我會信你了。”
蘇秉程聞言心中一動,想起李維方才的試探來。然而隔墻尚且有耳,此間又有心存不良之人,他也不好在此間明言,只告訴二人回頭私聚。
崔諶二人不知究竟,卻均料到有要緊事需背人議論,遂答應下來,跟著也各自吃菜飲酒去了。
如此平淡過了一個時辰便散了宴。
出了望江樓,南稚嵐抬手一揖,說話就要告辭。
崔諶幾人回了一揖。
李維急忙道:“明日我去看望舅父、舅母。”
南稚嵐正要上車,聽了這話不禁回頭。他半瞇著眼,饒有興致地看著李維發(fā)笑,也不出言拆穿,也不搭他這話,笑過之后立即轉身鉆進自家馬車,當真一路回府去了,只留下李維杵在冷風里。
李維訕訕地不知如何是好,生怕旁邊幾人心中又要笑他。
湯睿看了看李維,轉身笑問蘇秉程:“你倒聰明,設了個雅宴之后,白賺了這么多席。還有幾人沒還呢?”
魏良平早數了個遍,現(xiàn)聽湯睿問,也不管是什么意思,搶著答道:“還有持信與太廉的,旁人都還過了。眼下太廉不在都中,回來也是下月的事了,怕要持信先還席了。”
司徒晟心中一慌,轉過頭去看崔諶。
他倒真怕崔諶拖到了今日,趁著歸月病中不好出來,忽然就答應還席了。
“這席不僅要還給東道,也是還歸月娘子并疏煙、羅歡幾位姑娘的,如今歸月娘子病著還是其次,偏遮錦園里頭又出了事,其余幾人也不來,我也不好胡亂開席。”崔諶淡淡一笑,道,“且太廉與遠義兩兄弟不忌諱,只怕拖久了失禮于我們,這才趕著還席,我卻不好趁著太廉不在都中就說設宴,少不得要你們多等了。”
李維只聽前頭一半,心里還有些不自在,聽了后頭的話,心道崔諶還顧著他的面子,便也安穩(wěn)下來,順著這話替李清謝過崔諶。
崔諶難得好性,竟客套了幾句。
眾人紛紛致謝。李維笑著回應,將幾人一一送走,也便打道回府了。
蘇秉程回到府中,先問了遮錦園的情形,得知紅香再無不好,歸月那里也無大礙,不覺先舒了一口氣,換了衣裳之后便去正房給父母請安。
彼時譙國公夫婦都在內室,正說著府上的大小事務。
見蘇秉程進來,譙國公夫人徐氏道:“今兒回來得倒早。老太君還沒睡,你一會兒也過去瞧瞧去。”
“今日的局人不全,設宴的又是李維,連李清都不在,也沒什么趣,因此早早地就散了。”蘇秉程答應著,跟著又笑道,“不過望江樓新出了幾個菜,其中一道還是跟宮里中秋夜宴上學的,倒是有些意思。”
徐氏問道:“是哪一道?”
蘇秉程道:“據說是高陽國王宮里的菜式,叫‘二十四橋明月夜的’。”說著,將如何繁瑣細細說與譙國公夫婦。
徐氏“嗯”了一聲,輕聲道:“倒是聽說過,乃是專為了太子妃而做的。”
“別再說這話。”譙國公蘇壯寰皺眉道,“外頭的人不知道,或裝不知道,當個好事說說也就罷了,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是不議論為妙。管他是好是壞,只當不知最好。”
徐氏恭敬應“是”。
蘇秉程聞言抿唇,只抬頭略看了看譙國公,跟著應了一聲。見雙親再無吩咐,蘇秉程起身告辭,往賀老太君的屋里去了。
賀老太君笑著問了許多外頭的事,蘇秉程便繪聲繪色地講起席間趣事,卻牢記父親方才的話,對望江樓新菜式一事只字不提。賀老太君不知許多,見孫兒說得有趣,便跟著呵呵地笑個不停。
不過片刻,賀老太君也就乏了,蘇秉程告辭祖母,往世子院中去。
半路上,正碰上遮錦園打發(fā)來的小廝。
那小廝半低著頭,恭敬道:“李媽媽說,歸月娘子那里還好,只是吃了藥時常犯困,雖沒大見好,也無大礙。紅香姑娘那里還是沒力氣說話,園中也沒人見過這事,都不敢疏忽大意了,少不得要請世子爺先知會門上,夜里怕還要請醫(yī)官也未必。”
蘇秉程點頭道:“你回去吧,讓他們好生照料,我這就打發(fā)人告訴門上的。”
小廝跪著磕頭,辭了蘇秉程,自回去將這話告訴李媽媽。
李媽媽抿嘴聽完,給了小廝一個錢,打發(fā)了出去。她低了頭略一尋思,便披了襖子往東樓去了。
卻只在“融春|夢”門口略看了幾眼,跟著竟往“定春風”去了。
因不知歸月是否已經入睡,李媽媽敲門不敢太重,連隔著門呼喚也忌諱著,只輕輕在門上敲了幾下。
沉香很快就來應門。
“是哪位?”沉香雙手按在門上,輕聲問道。
聽這聲音,歸月似乎已經睡了。
李媽媽苦了臉,卻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是我。”跟著又輕聲問:“娘子睡下了么?沉香姑娘方便開一開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