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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蘋，煮到八十度了嗎？」

「嗯！剛好到八十度了?！?

「好，把結(jié)塊的過篩掉，然后隔冰塊降溫到四十五度。之后再下奶油和檸檬屑均質(zhì)就可以裝進(jìn)擠花袋里囉?！?

「了解。」

李蘋專注的盯著眼前快完成的檸檬塔，像呵護(hù)著心愛的寶物般，小心翼翼地輕輕攪拌，然后分批倒入擠花袋中，在甜甜餅乾香氣的塔殼里，擠進(jìn)蝸牛殼般的螺旋形狀，兩手的食指與大拇指輕柔的扶住塔殼，溫柔地輕輕左右搖晃，蝸牛殼般的紋路漸漸平坦光滑，檸檬塔的內(nèi)餡更加金黃可口。

外圍一圈擠上雨滴狀的鮮奶油，接著拿出噴槍，再距離鮮奶油約二十公分處，讓鮮奶油穿上棕色的焦糖香。啪滋啪滋的聲響十分悅耳。

最喜歡幫鮮奶油「炙燒」。李蘋望著些許火光墜出，搭配濃郁焦糖香，像是看著自己小孩長大的父母心一樣，面帶滿足的微笑。

接著撒上檸檬屑點綴。

「哇，做得很漂亮呢。」阿紹從她后方出現(xiàn)。

「對吧對吧，是個可愛的小傢伙呢嘿嘿?！估钐O笑著。

「哈哈，居然說甜點是小傢伙?！拱⒔B夸獎的摸摸了她的頭，低聲喃喃說：「你也很可愛呢。」

「阿紹你剛剛有說什么嗎？」

「沒事，繼續(xù)工作吧。」

阿紹微笑走出廚房，與迎面而來的江謙瑜擦身而過。

「我去樓上辦公室找份資料。」阿紹對著她說。

「好，我知道了?！?

「李蘋，檸檬塔做得不錯唷?！菇t瑜仔細(xì)檢查桌上每顆的檸檬塔，然后隨機(jī)拿起一顆后，說：「把這顆檸檬塔拿去給店長試吃?！?

「最近店長對于料理比平常還要嚴(yán)格呢?！拱①F拿起一顆檸檬塔看了看后，又放回桌上。

「因為前陣子別部門的食材好像偷工減料，結(jié)果味道不對，被客人投訴?！菇t瑜拿起架上的白盤，把檸檬塔置中擺飾好?！傅觊L知道后很生氣，每天都會臨時且隨機(jī)抽查成品?！?

「那我出發(fā)啦。」李蘋雙手端起白盤，走出廚房。

「送完趕快回來，別偷偷摸魚喔?！拱①F開玩笑說。

李蘋邊走邊哼著歌，走幾步就望著自己手中的杰作?！刚娴氖强蓯鄣男砘锬亍！?

現(xiàn)正逢下午茶時間，感覺客人比午餐時段更多些，如螞蟻一樣排著隊取餐。

正好看得見整個外場，她看到點心站臺的那兩位新人，正滿頭大汗忙得不可開交，完全不敢放松，不斷地補(bǔ)齊蛋糕。

站臺真的很辛苦呢，面對客人要一直保持笑容，動作還要快速且靈敏。

李蘋順著站臺方向，看向相鄰的日式料理區(qū)的站臺，那里像極了被喪尸攻陷的最后防線，幾乎看不到站臺里的秀廚。她回過頭再看向點心的站臺，感覺好像沒那么辛苦了。

她單手推開防火門，一步一步踏著階梯，到達(dá)半層樓時，樓梯轉(zhuǎn)角的黃光燈突然忽明忽滅，還伴隨著開關(guān)的滋滋聲。李蘋打了個冷顫，慢慢抬頭向上望，在她望著電燈的那剎那，燈閃個一下就熄滅了。雖然是白天，但因為樓梯位于餐廳的中間偏后面一點，而且沒有窗戶，即使外面陽光再強(qiáng)，一絲光線都無法照進(jìn)來。

「好暗，看不到?！挂幻肭巴滓驘艄庵鄙涠查g縮到最小，現(xiàn)在全暗空間里，一下子適應(yīng)不過來。

李蘋不斷眨著眼睛，想快點恢復(fù)黑暗中一點點的視覺。

一樓和二樓的樓梯門都是防火門，她現(xiàn)在只能利用小小的門縫照出的燈光來判斷階梯的距離。

「也太剛好了吧，偏偏在有人路過的時候?！?

等待一會兒，完全沒有動靜，看來只能摸黑前進(jìn)。

抬起腳先試探前方階梯的距離，確定踩穩(wěn)第一階后，她順順的一步一步向上爬，終于到達(dá)二樓。

李蘋伸出手，正要拉開厚重的防火門時，倏然間，門被另一方的人先推開了。

毫無預(yù)警的她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卻還是被門撞個正著。原本可以趕快穩(wěn)住腳步的，卻又不小心被自己的腳絆倒。

檸檬塔連盤飛越在空中，屁股也準(zhǔn)備和地板來個親吻時，檸檬塔墜樓的慘不忍睹的畫面和被店長碎念以及在阿紹面前丟臉的跑馬燈在腦海一閃。

「不管怎樣，一定要救到檸檬塔！」李蘋心想。

屁股持續(xù)下墜，李蘋使力伸出右手，想接住越過拋弧線的頂點而往下墜的盤子，身體不符人體工學(xué)的姿勢懸空雙手。

明明只有幾秒的時間，對她來說可能有幾分鐘之久。

在食指快碰到盤子的那瞬間，盤子超乎常理離開下墜的軌道。李蘋睜大雙眼，還沒搞清楚狀況時，屁股狠狠的撞上地板。

好痛。

她揉揉屁股，然后緊張的尋找檸檬塔的下落。

地板沒有。

還在空中？

「咦？」李蘋這時才發(fā)覺正前方有人，而對方手中在拿著毫發(fā)無傷的檸檬塔。

就是剛剛突然開門的對方。

對方身影背光，所以看不清楚長相，只知道對方應(yīng)是男性，身形高挑體態(tài)適中。

「我的檸檬塔！」李蘋站了起來，拍去雙手上的灰塵。

「你在這偷偷摸摸做什么？」低沉渾厚帶有一點點酒嗓音，對方疑問道。

李蘋來這打工一年左右，覺得這聲音十分陌生。

難道是新來的員工嗎？

「我是來找店長的?！?

「店長不在辦公室喔，我剛剛看到店長下樓?！?

「哦，這樣啊，那我下去找他?！顾斐鍪?，指向?qū)Ψ绞种械谋P子，支支吾吾說：「欸─那個……我的檸檬塔?！?

「嗯，你拿好，不要再跌倒了?！?

「謝謝?！菇舆^檸檬塔，檢查了一下外觀后，她松了一口氣。

「你怎么不開樓梯燈？」

「樓梯燈突然──」

話說到一半，李蘋馀光瞥見對方后方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伸長脖子瞧瞧，發(fā)現(xiàn)是阿紹從辦公室走了出來。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而另一手扶著門，看似還有人要從辦公室出來。

盯著阿紹朝門內(nèi)微笑的背影，李蘋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

「你干嘛？」面前的男子隨著她的視線望向辦公室?！更c心部的阿紹師傅？還有后面那位是……欸你干什么──」

手臂被人用力拉扯，聲音低沉的男子重心不穩(wěn)被李蘋拉進(jìn)樓梯的黑暗之中，防火門悄悄自動關(guān)上。

「你這是干什么！」男子皺著雙眉，激動怒道。

「噓！」李蘋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即抓起他的手往三樓的倉庫跑。

「欸欸欸欸，我看不到，好痛！我撞到樓梯啦，靠！」

二樓的防火門嘎一聲打開了，光線差點就掃到男子的腳跟，李蘋趕緊把他的腳拉上一格階梯。男子怒瞪她一眼，揉揉他的膝蓋?！改闶悄腥税?，力氣有夠大的?！?

「噓──別出聲?！闺m然知道男子看不到手勢，李蘋還是把食指放在唇前，氣音說道。

「干嘛躲起來？」

「噓！」李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偷偷摸摸，回神過來才發(fā)現(xiàn)身體已經(jīng)先行動起來?，F(xiàn)在都躲在這了，若無其事走出去也很奇怪。

「剛剛是什么聲音？」一位女子問道，她說話輕柔，像春天鳥啼般，清爽舒耳。

一聽這特別的嗓音，李蘋就知道是餐廳的會計師─珊狄。今年二十七歲，眼睛圓圓的，睫毛長而濃密，一頭濃黑波浪捲發(fā)及肩，外貌雖然不算是過于亮眼，但還是會讓人多看兩眼的類型。

李蘋透過微微斑駁且銹味刺鼻的欄桿縫，偷偷瞄向二樓防火門，珊狄正站在樓梯口，四處張望。

「樓梯燈好像壞了?！?

阿紹開開關(guān)關(guān)了幾回，電燈完全沒有動靜。

「只能摸黑走下去囉?！?

「等等我請誰來修理一下?！拱⒔B牽起珊狄的手，說：「小心走?！?

李蘋倒抽一口氣，雙手摀住嘴巴，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眼前所看到的畫面。

男子透過二樓的光線，頭也不轉(zhuǎn)地瞄了身旁的李蘋一眼，一隻手托著下巴，隨即視線又回到樓下的阿紹與珊狄身上。

阿紹關(guān)上門，空間又恢復(fù)黑暗。

「對了，阿紹，最近來我家吃個飯，我爸媽想見見你?！?

「最近嗎？可能沒辦法，抱歉。」阿紹說：「話說回來，你不是說不要在公司里太曖昧嗎？不怕被別人聽到啊?！?

「沒事啦，大家看到這么暗的樓梯，一定會先大聲嚷嚷的?！股旱倚φf：「這么暗誰看的到我們呢?！?

李蘋感覺心跳停了一拍，隨后如刀刺般的疼痛佈滿胸口，每呼吸一次，就好像被人勒住脖子，吸不到氧氣。血液竄流快速，每每打回心臟，就好像不斷提醒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起初以為是自己看錯，樓梯這么暗，阿紹只是出自關(guān)心同事般，怕她跌倒而扶她罷了。但是清清楚楚聽到兩人說的那些話，李蘋心中的不祥感成真了。

原來阿紹已經(jīng)有女朋友。

原來只是自己一片癡情罷了。

李蘋腦袋一片空白。她按了按太陽穴，悄悄嘆口氣。

「你喜歡阿紹師傅喔？」男子挑起眉，露出詭異笑容。「真可惜，被漂亮的會計姐姐搶先了?！?

「噓！會被聽到啦！」

李蘋慌張伸出手，想摀住男子的嘴巴，男子左閃右躲，邊發(fā)出呵呵的氣聲。一不小心，李蘋碰撞到檸檬塔的盤子，盤子撞上欄桿，發(fā)出尖銳的鏘啷聲，劃過寧靜的黑暗。

「是誰？」

阿紹和珊狄停下腳步，他朝著聲音來源大喊。

李蘋挫了一下，用手肘撞了男子，氣音說：「都是你！被發(fā)現(xiàn)啦?！?

「你不撞我，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啊。」男子聳聳肩。

「誰在那里？」

已經(jīng)快走到一樓的阿紹和珊狄兩人，正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們也好像適應(yīng)黑暗的空間，上樓的速度明顯比剛剛下樓快。

他們到達(dá)二樓后，兩人互相對看了一眼，阿紹示意珊狄留在原地等候，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朝三樓踏出腳步。

「怎么辦怎么辦？」李蘋不斷往后退，卻被擋在鎖住的倉庫前面。

她吞了吞口水，不斷四處張望，尋找可以躲藏的的地方。但是除了倉庫前面堆方的一些小紙箱之外，就只剩下灰黑的ㄇ字型墻壁。

好吧，只能將就躲在這些根本遮不了什么的紙箱后面，然后祈禱阿紹不會發(fā)現(xiàn)。

「你在干嘛，快過來！」她發(fā)現(xiàn)男子仍坐在樓梯上，緊張的揮著雙手。

男子不為所動，他挖了挖耳朵，不在意回說：「今天又不是我愿意躲起來的，何必像做壞事一樣躲躲藏藏的。」

「蛤？」

要不是現(xiàn)在情況緊急，她恨不得先動手掐死這個雷隊友。雖然就像男子說的，是無故被自己拖下水的啦，但好歹看一下狀況嘛。

「這就是不經(jīng)大腦行動的下場。」

男子拍拍身上的灰塵，從容地從口袋掏出手機(jī)，開啟內(nèi)建的手電筒，樓梯間瞬間明亮了起來。

「你在干嘛！?。　估钐O瞪大雙眼，下巴像脫臼一般張得大大的。

不躲起來就算了，還明目張膽主動透漏自己的存在，這傢伙是不是瘋了？李蘋用力抓著頭發(fā)，發(fā)出無聲的吶喊。

「誰？」阿紹被突然的強(qiáng)光嚇到，一手遮住光源，一手本能的防御在胸前。

「是阿紹師傅啊，嚇到我了，我還以為碰到鬼呢?！?

男子見阿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刻意放慢腳步。

「你是誰？」

「我是日廚的實習(xí)生，我叫蕭成勝?！?

「你在這里干嘛？」

「我來倉庫找?guī)煾狄拈L條盤子，但沒找到?！棺苑Q蕭成勝的男子看見仍露有懷疑神情的阿紹，便繼續(xù)說：「樓梯燈好像壞了，本來想先找燈泡來換的，但日廚的站臺現(xiàn)在非常忙碌，為了節(jié)省時間，所以開手電筒直接去倉庫找。下來沒發(fā)現(xiàn)這黑暗中還有人，不好意思用手電筒照到您眼睛。」

這理由能讓人相信？李蘋從紙箱縫露出一隻眼，觀察著。

「哎呀，誰在樓上？」此時，位于二樓的珊狄也若無其事的說：「這個聲音是阿紹和成勝嗎？太剛好了，我手機(jī)沒帶在身邊，可以一起幫我照個手電筒嗎？」

這這這……珊狄也是打算順?biāo)浦?，來個巧遇嗎？

天啊，大家都是演技派嗎？雖然理由都很牽強(qiáng)，但還是能蒙混過去。畢竟雙方有必須隱藏的秘密，能趕快離開此地，對雙方才是最好的策略。

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李蘋這時躡手躡腳地爬出來，探頭探腦確定他們都走出了一樓的防火門后，她才敢挺直背脊，拿起放在樓梯口角落的檸檬塔，像隻狐貍一樣竄下樓。

除了剛才虛驚一場的狀況外，腦袋還是沒法轉(zhuǎn)過來。她覺得頭像吹了冷風(fēng)一樣刺痛。甚至覺得眼前都是近于真實的夢而已。

不對，面對事實，這不是夢。

李蘋老人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了一樓的防火門，離開了幻滅的黑暗，卻仍無法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