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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杯下肚,沈千重眼中微滯,不正面應她,眸間忽而黯沉,“不是。”
董思為人熱情,又好酒,連帶著沈千重也飲得多了些。
好在沈千重喝得雖多,卻沒忘記她還在餓著肚子,還會不時往袖里塞些吃食,或心歡喜不已。抱著比自己還要大上一圈的豬蹄,啃得不亦樂乎。
心中歡愉,耳朵便不自覺地伸長又縮回,自在得很,“那個,董思家的豬蹄好吃至極!”
沈千重莞爾,不置可否。
他二人提及過往舊事,或心便趴在他袖中歪著腦袋聽。
諸如往夫子的茶里添染料,翹課去河邊燒烤,還……還偷拿人家姑娘的衣裳……
原來沈千重少時是這幅樣子!
或心捂嘴偷笑,卻還是被他聽見。
“笑什么?”有人儼然有了醉意。
或心也不避諱:“笑你呀,沈千重,其實你少時性子挺好。”
“現在不好?”他反問,語氣是平日里少有的倜儻輕佻,不似慣常的淡然,更像是……多了幾分少時心性。
像沈千重,又不像沈千重。
或心思忖一翻,應道,“現在也好,就是嚴肅了些。唉,你去偷拿人家姑娘的衣裳做什么?”
沈千重輕咳:“你就聽到了這句?”
“還有前面那句,你在河邊偷看人家姑娘洗澡,然后才偷拿了人家的衣裳。”
沈千重臉都綠了。
而后果然沒有再和她講話,只顧繼續同董思把酒言歡。
或心知曉他聽得到,便悠悠在他袖中細數:“稀罕哪!上次崔尚書家的千金特意在云池戲水,你不去看。周相家的侄女踩到青苔,衣衫滑落你也不去扶。就連大黃洗澡你都不看,竟會去偷拿人家姑娘的衣裳?
噗,沈千重一口酒在喉間嗆得不輕。
大黃是他家的狗!!
捉弄沈千重果然有趣得很,或心笑出了虎牙。
自她認得沈千重起,沈千重就很少沾酒,許是對方太熱情,沈千重才一直作陪的。而董思明顯喝過頭,徑直從位置上起身,晃悠悠走到他面前。
好容易將酒壺放下,又熏熏然一嘆:“千重,你的事我聽說了。人死不能復生,我知曉你心里掛念,但是那丫頭都過世好些年了,你……”
沈千重手中一僵,頓了片刻,拂袖仰頭。
原本三口才能飲盡的佳釀,卻頃刻化作酒香入腹,淺淺應了聲“嗯”。
或心豎起耳朵。
有個丫頭死了,而且死了好些年了!
人死不能復生,沈千重心中有掛念。
或心好奇開口:“沈千重,沈千重,那丫頭是誰呀?”
“故人。”應得好生涼薄,恰逢董思斟酒,他又一飲而盡。
“喂!”或心想抱怨,此刻就更惱董思,“沈千重,你少喝些!”
“難得今日高興。”他回得淺淡。
或心不由攏眉,她如何沒看出來他高興的?
再等董思上前灌酒,沈千重又不肯推辭。或心不滿嘟嘴,忍不住,就“嗖”得一聲從沈千重袖中鉆出,虎牙一露,狠狠一瞪,當場將董思嚇昏過去。
惡作劇后,又暗道不好,要是沈千重怪她得話,又得去哄他。或心趕緊低眉,順帶伸手捂住自己耳朵,害怕再被他扯痛,身側之人卻良久沒有動靜。
或心狐疑轉眸。
許是他酒意上頭,今日不僅沒有呵斥她,還起身牽了她手往外走,“回驛館吧。”
語氣里沒有惱意,愜意猶若云淡風輕。
或心懵住。
清風晚照,他的身影在月下攏了一層淡淡的清暉,翩若出塵。他嘴角噙著的笑意,好似三月間的柳絮柔和動人。握在她掌心的暖意徜徉,也像漣漪絲絲泅開在心間,暈出道道墨染的印跡。
出得官邸,夜風拂面而過。
沈千重腳下踉蹌,或心趕緊伸手扶住,他卻險些將她連帶摔倒在地。
人若是喝多了,吹風便醉,彼時韓翊就是這般說的。
“沈千重,你慢些……”
他卻不掩眼中笑意,“蠢魚。”
蠢魚?或心抬眸看他,她是只狐貍嘞,哪里是什么蠢魚哪!連狐貍和魚都分不清了。
沈千重心中微滯,倏然斂了眸間情緒,徒留半分帶著醉意的深邃幽蘭。
或心瞥目睨他,他恰到好處腳下一軟,或心連忙攙起他。唉,沈千重是和喝醉了,她同喝醉了的某人計較作什么?
“沈千重,你真重!”但抱怨歸抱怨,又忽得忍不住笑開,“你不叫沈千重(chong),是叫沈千重(zhong)吧!”
分明打趣。
他也笑:“小丫頭片子。”
“你才是丫頭片子。”
“我的,小丫頭片子。”
或心猛然駐足,他卻似根本記不得先前說了何話。街頭巷尾流轉的燈火幾分昏暗,晚風縈繞在耳際,頭有些發沉,身旁的暖意卻踏實得讓人動容。
“或心!”他喃喃一句,一頭栽下,也將或心撲到。
喂喂喂!沈千重,或心只得扶著他爬起身來。
好在四下無人,她伸手取下頭上珠釵。珠釵上連綴著四枚珍珠,扔在地上的瞬間,化為四個白衣素服的仆從,珠釵就變作一頂官轎。或心扶他上轎,珍珠化作的仆從便起轎。
路上行人也根本看不出端倪。
“沈千重。”好容易送回驛館,或心喚他,他醉得迷糊不醒,或心只得坐在床沿看他。
也不知曉他做了什么美夢呢,夢里繾綣的笑意熟悉又陌生。或心頭一次這般細致打量他,羽睫修長,面容姣好,她家沈千重哪,可是要比許多女子都要好看些呢!
便貼得更近些去看,近得感受到他溫軟的鼻息,或心莫名眨眼。
恰好沈千重翻身,或心當即嚇得翻下床去。明顯做賊心虛,冒出半個腦袋打量,床榻上又有平和的呼吸聲傳來。
原來沒醒?
或心心虛揮揮手,確信他先前確實是睡著了,心頭才微微舒了口氣,再也不敢像那樣看他。可他喝醉了,她又不敢離得太遠,就如往常一般,變回毛茸茸的狐貍模樣,耷拉著耳朵,趴在他枕邊入睡。
良久,濃濃暖意將她帶入被中。
她舒了舒耳朵,愜意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