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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此事確實與韓翊有關。
或心掏出韓翊給她的簪子,沈千重記得這枚。
早前途徑鴻縣,韓翊一時好心,從一個丫頭手中買下來的。
韓翊既無妻妾又無姐妹,會買簪子,是因為見著那孩子在藥鋪前,一臉窘迫。全身上下值錢的只有這枚簪子,藥鋪的掌柜還不肯收。那丫頭急得都要哭出來,紅著眼,拼命作揖給掌柜說好話。
藥鋪掌柜也不同意。
還是路過的韓翊上前替她付的銀子。
小丫頭感激涕零,低頭望望手中,片刻不舍,還是遞給他:“就當是……買藥的錢……”
簪子塞到他手中,撒腿就跑。
韓翊本來想追上去還她的,他一個單身漢,要簪子來做什么,后來又踟躕作罷了,那丫頭跑得太快。
于是這枚簪子便一直帶在韓翊身上。
直至當日在相城驛館里,被或心厚著臉皮要走。
而依或心所言,韓翊近來時常覺得背后陰冷,也正是因為這枚簪子的緣故。
原來簪子上附著一只女鬼!
簪子在韓翊那里,韓翊去到何處女鬼便跟到何處。
一直有鬼魂跟隨,即便暖春時節,背后也會覺得透心涼,哪怕穿上棉襖背心也無法御寒。
只要簪子還在韓翊這里,韓翊穿再多也無濟于事。
聽到此處,“停車。”沈千重喚了聲。
韓翊便撩起簾櫳上了馬車,聽候差遣,“大人有事?”
沈千重看了看塞在厚棉襖中的某人,就從袖中掏出那枚簪子遞還給他。韓翊錯愕:“這簪子我前日里送給或姑娘了,為何在大人手中?”
沈千重言簡意賅:“把簪子還回去。”
(⊙o⊙)…,韓翊略有遲疑,還到哪里?
疑惑時,又聽沈大人道起:“給你簪子的丫頭叫袁婷,家住鴻縣十里村村口……”
事情是這樣的。
父親過世得早,袁婷自小和娘親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過得清苦,母女二人感情卻好得如同手帕之交,還時常賴在被窩里說些體己話,其樂融融。
可好景不長。
娘親去年染病去世,袁婷哭得天昏地暗。
娘親彌留前安慰她,婷兒不哭,娘親會一直看著你及笄長大的。
娘親死后,袁婷被送到姑姑家寄養,姑姑也待袁婷極好。
袁婷娘死后,魂魄舍不得離開,也一直寄宿在這枚簪子上。
韓翊那日遇見袁婷,正是袁婷姑姑生病。
袁婷擔心受怕,想起了過世的娘親,怕姑姑也病倒了,就來藥鋪給姑姑抓藥。
可身上沒有銀子,藥鋪掌柜也不肯慷慨解囊,袁婷都要愁死了。
還是路過的韓翊施以援手,袁婷才將簪子塞給他,當作藥錢。
那枚簪子是袁婷娘親的遺物。
袁婷不知,娘親死后,一直掛念著自己的女兒不肯離去,就將魂魄依附在這枚簪子上。結果簪子被韓翊拿走,連帶著袁婷的娘親也同女兒分離。
袁婷娘著急,又沒有法子,白日里陽光太盛,無法露面,才會幾次在夜里出現,給韓翊暗示。
哪里曉得韓翊又怕,又不信。
才鬧出了三月里穿棉襖的一幕。
沈千重說完,韓翊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人是說,簪……簪子里有女鬼?”
他近來怕冷的原因是——被一只鬼黏上了?
沈千重淡然點頭。
韓翊眼中惶恐全然不加掩飾,險些沒有拿穩手中簪子,一臉驚恐。
“自己還回鴻縣去。”沈千重悠悠閉目,又道,“我在祿縣等你。”
韓翊停都不敢停,就往鴻縣趕。
等韓翊走后不久,沈千重的馬車又聽了下來,侍從停車請示:“大人,前方道路坍塌了,可要換條路走?”
三月滑坡坍塌,確實少見。
相城到祿縣原本只需大半日路程,大路突然中斷,若是繞行,便要多出幾日行程,侍從拿不定主意才會來問他,是要繞行,還是等。話音剛落,便見簾櫳撩起,沈千重撐了傘下馬車。
侍從還意外,既非陰雨又無艷陽,好端端的,沈大人打傘作何?
前方滑坡坍塌阻隔了道路,也有落石堆砌起的大大小小水塘,與溪流隔開。
沈千重撐傘走到水塘前,緩緩俯身蹲下。
侍從跟上,只見沈大人竟然盯著水塘看了許久。
半晌,又開口吩咐道:“將鯉魚放回溪中。”
大人是要放生?
侍從錯愕照辦,待得折回,又聽沈大人道,“不必等了,走西邊的小路去祿縣吧。”
侍從愣愣點頭,繼而面露傾佩之色。
沈大人素來博聞,許是方才的水塘一瞥就看出了跡象,才要繞行的。
而事實真相是,傘下,或心正莞爾立于沈千重身側,“沈千重,方才它說多謝你把它放回溪流里。”
它,指的是先前池子那只鯉魚。
沈千重讓侍從放鯉魚回溪中,鯉魚便告訴她,前方道路堵死,走西邊的小路可以到祿縣,不然等幾日都不夠。
沈千重瞥她一眼,悠悠道:“我要一只鯉魚謝我作什么?”
或心干笑兩聲,調侃道:“小鯉魚你別介意,我家大理寺卿沈大人就是這般冷淡語氣,其實心眼兒不壞呢!”
沈千重果真斜眸睨了她一眼,轉身折回馬車,再不理她。
或心忍俊不禁,便快步跟上。
果然呢,不時捉弄沈千重委實是件有趣的事。
……
等到祿縣,祿縣的通判董思來迎他。
董思曾是沈千重少時的同窗,董思要替他接風洗塵,正好敘舊。沈千重生得挺拔秀頎,董思卻溜圓敦實,兩人一處形成鮮明對比,頗有喜感。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沈千重,你從前也是個胖子吧。”或心懶懶趴在他袖中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