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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將白日里的情緒壓抑成水,在入夜時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除了雨水滴落的聲音,四下里很是靜寂。風(fēng)鼓動著白色的喬其紗窗簾輕輕擺動,吹出一點(diǎn)清涼,吹淡了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重癥病房里,蕭暮雪渾身裹滿了白色的紗布,靜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整整兩天了,她還沒有醒來。葉寒川俯身在病床前,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水滋潤她干燥的嘴唇。他的神色專注,動作溫柔,仿佛是丈夫在伺候心愛的妻子。他將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柜上,拿起一把梳子,小心地梳理蕭暮雪被剪短的頭發(fā)。昔日里又黑又亮又飄逸的長發(fā),現(xiàn)在變得焦黃干枯,像嚴(yán)冬下瑟瑟的短茅草,服帖地貼在頭皮上,沒有一點(diǎn)生機(jī)。
風(fēng)忽然大了,吹得窗紗呼啦啦地飄向半空,半晌才慢慢悠悠地落下來。
葉寒川回頭看了一眼,見雨勢不大,就坐著沒動。蕭暮雪一向討厭消毒水的氣味,有點(diǎn)冷空氣不是壞事。他起身拿起床尾的被單,慢慢展開,輕輕搭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又仔細(xì)檢查了一遍是否將所有的事情都已做妥,這才坐下來,小心地將那只纏滿了紗布的手放進(jìn)自己的掌心,趴在床沿上,準(zhǔn)備稍作休息。蕭暮雪昏迷了多久,他就在這里守了多久。楚星河想要替他守夜,他拒絕了;姚夢芽想來照顧,他拒絕了。他不放心別人照顧蕭暮雪,除了他自己。他打定主意,直到她完全康復(fù)起來,自己哪里也不去,就守在這里。他想起傅雪峰來:已經(jīng)兩天沒見到他了。暮雪拼了命的救你出來,你的命不值錢也值錢了,希望別再出什么事了。
假如此時葉寒川能看見這一幕,他是斷斷不會為傅雪峰擔(dān)心的,他只會為被傅雪峰抓住的人擔(dān)心。在離城郊五十余里的荒山深林里,雜草叢生的泥地上站著兩個筋疲力盡的青年男子。他們渾身已被雨水淋濕,正憤恨地望著眼前穿著兜帽的人:“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兜帽男慢慢摘下帽子,聲音清冷:“我是誰都不知道,還敢來這里撒野?!泵弊酉率且粡埫寄壳逅哪槨笛┓宓哪??!斑@么快就不認(rèn)識我了?”
見他露了真容,兩名男子更加害怕了:“你……你沒死?誰救了你?”
傅雪峰淡淡地說:“你們就這么希望我死?”他抬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迷蒙,“是啊,到底是誰救了我呢?救我的是這世上最美麗善良的女子……”他臉色慢慢冷了下來,目光中隱隱有了殺意:“說吧,想怎么死?!?
兩人對望一眼,其中一個年紀(jì)稍長的人說話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跟你并無舊怨。如果我們兄弟倆難逃一死,也希望讓我們死個明白。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為什么那些人不惜重金買你的命?”
“我是什么人?”傅雪峰臉上的表情更淡了,“死人是不需要知道真相的?!?
兩名男子知道多說無益,手一翻抽出了藏在衣服下的匕首。
傅雪峰手指微動,嘴角一挑,眼里殺意更濃:“活膩了!”他跨步向前,伸手在兩名男子肩膀上輕輕一拍,雙手一伸一縮快如閃電,眨眼間,匕首就到了他的手里。他原地打了幾個轉(zhuǎn),匕首從兩名男子的脖子上劃過,鮮血噴涌而出。他則輕松瀟灑地閃身到旁邊,身上沒有濺上一滴血。
兩名男子不相信自己會這樣輕易地死去,雙眼里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平日里都是自己殺別人,這一次輪到被別人殺了。原來死亡是這么容易的一件事,剛聽見刀鋒劃過皮膚的聲音,生命就已經(jīng)開始流逝。
“你……究竟……是……誰?”
匕首從傅雪峰的手上飛出,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啪地釘在兩具尸體旁:“我說了,死人不需要知道真相。”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是要沖走這世間的殺戮和罪惡。
傅雪峰戴上帽子,就著雨水仔細(xì)地洗了洗手,轉(zhuǎn)身隱入了沉沉雨夜里。他的腳步越來越匆促,他有急著要回去見的人。連續(xù)兩天不眠不休,他找遍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終于找到了下藥和縱火的人。想殺我盡管來,但若你們膽敢傷害暮雪,就只有死路一條!一想到蕭暮雪,他眼里的冷酷和狠絕魔術(shù)般地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限柔情和溫暖。此生有你,我已無憾!他又開始痛恨自己的大意,連累她受傷不起。至于崔嬸夫妻,這是他們的命,得認(rèn)。暮雪,我這就回去找你!你一定要好起來,我還有很多話,很多秘密沒有告訴你,你等我……
傅雪楓腳不著地,輕踏亂石,弓身飛速前進(jìn),身影如蛇般在山野里滑行,走的盡是捷徑和小道……
醫(yī)院里,蕭暮雪正悠悠轉(zhuǎn)醒。她費(fèi)力地睜開雙眼,仔細(xì)打量著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身上到處都包著紗布,像個還未完工的木乃伊。她看了看包得嚴(yán)實(shí)的左腿,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嗓子火燒火燎地難受,皮膚的灼燒感依舊強(qiáng)烈,而骨頭更像是寸寸斷開了一樣,疼得撕裂。她動了動手指,發(fā)現(xiàn)手被人握著。側(cè)頭看去,是葉寒川。但見他眉頭緊鎖,臉色泛青,看起來很是疲累。
蕭暮雪的眼眶慢慢濕了,任由葉寒川握著自己的手,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越下越大。若不是自己不能動彈,這樣的雨夜,一起看書學(xué)習(xí)該多好!
一陣風(fēng)過,吹得窗簾刷刷作響,驚醒了睡夢中的葉寒川。他抬頭看了一下窗外,趕緊站了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抓著。一低頭,遇上一對帶笑的亮晶晶的眸子:“就那樣吧,我喜歡這風(fēng)?!笔捘貉┑驼Z。
葉寒川慢慢坐下,將臉埋進(jìn)她的枕邊,半晌沒有說話。
“怎么,不希望我醒來?”蕭暮雪深知他為自己擔(dān)驚受怕的心情,不愿意他再傷感,假裝嫌棄地動了動身子,聲音卻十分溫柔:“你幾天沒洗澡了?身上一股味?!?
葉寒川倏地抬起頭,幾乎是用喊的:“你還說?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逞英雄,我至于連個洗澡的時間都沒有?”他伸手戳著蕭暮雪的腦門,眼里已冒出火來,“你就不能把自己看得珍貴一點(diǎn)么?都快成烤豬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