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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接過,慢條斯理地擦著臉,然后又對折了一下,繼續揩手和頭發。
他的動作很認真,而且還很漂亮。觀音奴幾乎有些目不錯睛。
若是換了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名儊月軍人,她都是不敢抬頭看的。可是諸將軍是個例外,因為諸將軍……是不一樣的。
因為諸將軍和她一樣。
她的父親忽延曾隨迦樓羅王呼韓達起兵,呼韓達身死之后,又輾轉流亡,十分凄慘。聽聞柔成勃□□兵造反,忽延立刻投奔其麾下,并計劃將她當作燔祭的犧牲獻給柔成勃勃。幸或不幸,在她還沒被送出去之前,忽延的軍馬就被埋伏已久的儊月軍士偷襲,他的姬妾兒女也一應淪為俘虜。
有什么會是比嬌美如花的少女們更好的戰利品,有什么會比可以任意□□玷污的她們更能令男人興奮?
她是忽延最美麗的女兒,是部族最柔弱純潔的羔羊,也是這一批俘虜中最惹人垂涎的獎賞。
她被封賞給了諸將軍——那時他甚至還不是將軍,只是一個校尉。但他卻是她早已如雷貫耳的名字。她曾匍匐在忽延的腳邊,聽過無數次嘶聲力竭的咒罵。她知道儊月有一個將士,丑若惡鬼,心腸狠毒,再強壯、再英勇的武士,也經不起他揮劍一斬。這個人在千軍萬馬之中,將柔成勃勃的長子一箭穿心,又親率小隊阻擊,將池臺兵馬大元帥砍于馬下。
他是迦樓羅王呼韓達的外甥,是赤納將軍的外孫,有著和他們偉大的戰神羅山勒達一樣湛藍色的眼睛。
這幾個月來,她一直隨他的帳前服侍。其余封賞給他的少年少女們皆被他送與他人,只獨獨留下一個她,卻連讓她近身都極少。
每一夜過后的黎明,士兵的大帳外都會拋出幾具□□而狼藉的尸體。就連諸將軍最交好的凌校尉也不例外。
觀音奴無法理解。
她現在就像是待宰的魚,戰戰兢兢地躺在砧板上,不知何時會從自己的頭上落下一把刀來。
“諸小子,結束了?”
諸良回首,見一個嬌小身影姍姍而來,道:“王姑姑。”
王世秀點了點頭,又問了一遍道:“結束了?”
諸良眼底一暗,聽出她話中沉痛,頷首道:“大將軍今可瞑目矣。”
王世秀嘆了一聲,說道:“我那老表起于穆南垂姚,名揚于與姒成和一役,此番本欲速立其功,沒想到自恃甚高,勇而無決,竟然真的栽在了這里。”
諸良道:“王姑姑此話差矣。戰陳軍旅,此武夫之常;披堅執銳,乃臣子之分。王大將軍馬革裹尸,乃報效天子,正得其所。”
王世秀皺了皺眉,沒再說話。因為一連串的腳步已經跟了過來。
“諸將軍。”
諸良恭謹一拜,笑容通雅,竟然還有一點靦腆溫柔的味道。他道:“夏監軍,威武將軍。”
夏璁曾官居兵部尚書,貴為太傅,因當日燕王妃于京畿遇刺而遭撤職。近幾年才復起為穆南監軍。他捋了捋長須,笑道:“諸將軍無須多禮。你英氣杰濟,猛銳冠世,實在是英雄出少年,叫我這等老匹夫汗顏啊。今日之戰,我必定會事無巨細,回稟朝廷,論功行賞。鳳將軍,你以為如何?”
鳳別從未想過,這小子能這么快便與自己平起平坐。
鳳氏世代為儊月藩籬,穆南重鎮,雄踞一方。此地雞犬不驚、軍民安妥,聊有賴歟。百年前皇室衰微,朝廷監軍至此,也不得不拜謁如天子,磕頭扶輿,命之冠帶則冠帶而拜跪,命之歸則辭歸,不命咸不敢自言,甚至有“鳳天王”之稱。他的妻子是皇帝親自指婚,為國子監祭酒、漠北監軍傅淵亭之妹,可見隆恩浩蕩。
他與王博堯一貫交好。對諸良的印象自然也如王博堯一般,十分審慎。只不過他并非主將,所以連那副寄予厚望、為其取字的表面功夫也不用做。
不過他心里雖然隱約不暢,畢竟是一方大將,當即道:“夏監軍所言極是。”他想了一想,忍了又忍,終究沒有忍住,“諸將軍,我聽說你在這一戰前,去祭拜了姒成和之廟,可是確有此事?”
王世秀還是頭一回聽說,眼皮不由一跳。
諸良早就等他發作此事。沒想到他能憋到現在這個時候,心里也是好笑。便道:“回威武將軍,確有此事。我聽聞王大將軍每年至此地,皆會祭姒成和之廟,令軍士不得于姒成和墓所左右芻牧樵采。因此決戰之前,不由效仿,以慰大將軍在天之靈。”
這個解釋說牽強也牽強,說過得去,倒也還是過得去。夏璁眼看鳳別又要說話,搶先開口道:“諸將軍既回夜瀾,乃是衣錦還鄉。認祖歸宗自不必說,陛下封侯亦可期,到時必定門第赫奕,僮仆如云,往來車馬,門庭若市。”
諸良道:“夏監軍但說不妨。”
夏璁眼底里帶了一絲笑,道:“老夫與你祖父英國公諸宸曾是故交。眼見故人之后如此高才絕俗,品格華貴,正如北海之鵬,程搏九萬,不由十分欣慰。”
饒是鳳別再鎮定,也不禁有幾分奇異地看了一眼夏璁。
夏璁笑道:“諸將軍既已年過弱冠,未審雀屏曾中否?”
諸良垂首道:“婚姻大事,主在椿萱,先父先母早喪……”
夏璁道:“老夫有一孫女,年方及笄,明眸善睞,秀色可餐,詩才不在班謝之下。王夫人林下之風,顧家婦閨房之秀,兼有之耳。聘者如云,皆被她一概回絕,只因這癡兒閱盡史書,發了一個愿想,必要嫁給一個頂天立地、雄壯威武的英雄人物。”
諸良依舊低頭,夏璁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道:“錯蒙夏監軍厚愛,我焉敢推辭。但區區不才,少年時亦有一癡愿:外敵不破,何以家為?不定四海,誓不聘娶。”
夏璁顯然很是欣賞他的遠大志向,又是笑瞇瞇地一捋長須,說道:“諸將軍年少有為,定需天賜佳偶。老夫雖然愚鈍,但也不至于辱沒英國公門楣。”
諸良抬首。這是夏璁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神。
像是最寒冷的那個冬天,最后一場雪。
純凈而出奇冷漠。
諸良微笑道:“夏監軍怕是弄錯了什么。我的這個諸姓,可不是英國公的諸。”
夏璁自知失言,正要開口,諸良又道:“我自幼失怙失恃,薄命飄零,功業未成,雖有尚室之思,實無白璧之聘。夏小姐簪纓華裔,鳳子麒孫,何患無乘龍佳客?怕只能辜負夏監軍一腔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