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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浩然的風呼呼刮過,帶來不遠處的鮮血和死亡氣息。
座下馬匹連日征戰,不及更換,縱然是千里良駒,亦透出一絲疲憊。但似乎也知主人心意,知悉大戰將即,連個蹶子都不敢打。
諸良微垂下眼瞼。他們布陣已成,所在地勢頗高,四面三圍,盡可俯視其下被困敵軍。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絕望困獸的氛圍。
下頭的軍陣罵罵咧咧,用語極其不堪入目。陣前一人橫刀立馬,似作一夫當關之勢,挑釁地昂首。
凌曲華御馬靠近。他在之前混戰中少了一只耳朵,用繃帶包出了個花,似乎十分可笑。他看了眼好友一槍一劍一馬,問道:“圭璋,接下來你待如何?”
諸良道:“威武將軍是重傷,可還未死。輪不到我做主。”
凌曲華心道,以鳳別的性格,臨到這個份上,他就是爬也會爬起來。
果不其然,不久后身后傳來一陣喧嘩。諸良與凌曲華回首,見鳳別在一眾護衛甲胄中縱馬而出,皆草草一拜。
鳳別在戰事初期便傷到了肝肺,此后一直未上戰場,休養了多時,呼吸依舊頗不暢,面色也有幾分蒼白。他冷冷看著山下軍隊,說道:“柔成勃勃,吾皇許你垂裕后昆,流名竹帛,更封你為歸海王,恩寵隆重。爾等卻賊心不死,勾結池臺,掀起反旗,你可知罪?”
柔成勃勃見他儀狀奇古,圭角岸然,冷冷道:“這位怕不是‘冷廟龍王’,威武將軍鳳別了。”
鳳別一張臉皮自然比他更冷,說道:“正是。”
柔成勃勃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鳳別道:“以爾等之勢,妄圖大逆不道,著實可笑。自穆斯達勒賊后,國之不以為國,家更不能為家。所謂各族皆離心背德,如朽木糞牆矣,早無中興之望。你還想做什么無謂抵抗?”
柔成勃勃冷笑道:“你一只縮頭烏龜,就別在那里放什么大話了。王博堯那個老賊的死狀你還沒看夠?”他一揮手,右側有一勇士提弓上前,他自豪地拍了拍勇士的肩膀,“這位我族英雄,便是當日會挽彎弓,一箭射穿那老賊胸膛的……”
“將死之人,不必報之姓名。”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
柔成勃勃的目光流轉,瞇細了一雙碧藍色的眼睛,聲音多了幾分森然,說道:“諸將軍。”
諸良笑道:“歸海王。”
柔成勃勃的額角青筋一跳,說道:“諸將軍年少英偉,今日要死在這里,我也不是不可惜——”
他話音未落,只聽一聲虎嘯般的巨響,一道銳光朝諸良直直墜下。
儊月諸兵尚不及上前護救,只見諸良身前乍開一痕尖銳銀光,像是一尾劃破天際的蛟龍,將那一箭咬為兩截。
兩截斷箭深深沒入泥土之中,只留半個箭鏃在外,可以想見其勢之兇之巨。
諸良手中劍猶自震顫嗡嗡,聲如龍吟不絕。
射箭之人放下彎弓,眼底里是尚不及收起的駭然之色。
諸良這才打量了他一眼,說道:“原來這才是那位偷襲王大將軍的神弓手。”他聲音平和,眸子卻藍得發亮,教人脊背生寒。神弓手尚能并不示弱地瞪回去,他身下駿馬卻似早早感知危險,難以自制地退了幾步。
凌曲華正要破口大罵,柔成勃勃倒是點了點頭,說道:“你無諸氏‘余生’在手,還能一劍破開我這‘流月’所發之箭,怕是諸無虞再生,也不過如此了。”
當日諸無虞救□□皇帝于危難之際,一人一劍,霜寒萬軍,輕取梅首,冠絕六合。這是儊月小兒都會唱誦的童謠。
諸良收弱水還鞘,唇角微勾道:“歸海王過譽了。”
柔成勃勃狠聲道:“既然你自詡儊月諸氏,勿怪我不講情面了。”
鳳別的目光釘在他的背上。諸良搖了搖頭,說道:“歸海王這話實在可笑,您方欲殺我未果,明明是恨不得生啖吾肉,又何須惺惺作態。兩軍對壘,不過生死相搏,哪里來的情面?”他引韁調轉馬頭,謙卑地垂首,“威武將軍請即刻下令,吾等必將之死靡它,奮勇殺敵。”
鳳別輕瞥了他一眼,揚手示意,頓時戰鼓聲催,荷戈前驅,虓雄撻伐,一時竟令人生出山搖地晃之感。
柔成勃勃期盼的池臺援軍久久未至,自知并無幸理。丹人亦知大勢已去,從四面八方投奔到他麾下的血性男兒們慨然悲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天蒼蒼,野茫茫,生我者阿儂……”
儊月軍士嘲笑不已,無人為之所動。只有諸良眼瞳木然。
兩軍短兵相接,一方來勢洶洶,鵰悍狼戾,一方困獸之斗,虓勇如虎。死傷十分慘烈。
但再慘烈,也是大局已定。
諸良率輕騎逼近,手起劍落,血肉倒地,便如傳說中的死神一樣勾人魂魄。柔成勃勃身邊近衛越來越少,他緊緊注視著那雙自己似曾相識的眼睛,凄聲嘶啞道:“我殺那王氏老賊,是為戰神羅山勒達報仇雪恨,他的后人卻——”
諸良一劍揮去,柔成勃勃的頭顱向后飛出,一腔鮮血如泉潑涌至三丈開外。
他那個“卻”字的尾音還繚繞在諸人耳畔。頭顱落地,死不瞑目,面上猶自有震驚之色,似乎不明自己為何會落到這個地步。
殘軍群龍無首,氣勢為之一餒。諸良等人趁勝追擊,不到半個時辰,便平定了整個戰場。
***
諸良回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這血還是新鮮而溫熱的,尚未凝固,血花淅瀝。
一旁隨侍的觀音奴連忙為他奉上白巾,眼神怯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