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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素自謙為“寒府”,雖非主宅,但既是西陵楚氏,又如何能寒得起來。
紫檀為梁棟,玉銀為戶牖,金碧輝煌,文章閃爍。四面花木掩映,窗欞掛起,半垂著鮫絹紗帳,絡以真珠瑟瑟,隨著微風沙沙作響,悅耳動聽。窗外有池,悉以青白岫玉砌其岸,植紫菡萏、花見蓮、玉芙蓉、一葉江河,紅白相間,浮于綠水之上,芳園勝麗,奇卉紛敷。
夜涼送爽,花香沁人肺腑,吹散太平湖畔的燈紅酒綠,令人神致頓然清明異常。
婢女奉上一盞乳酪水果。雪白的乳酪底子上是各色水果,脂香四溢,又有水果清美之意。西瓜只取最中心,切作小塊;番瓜切作兩半,除去籽瓤,只取靠中空部;荔枝遠自從千里之外,去皮去核,一分為二;櫻桃剖開去核,紅艷艷的煞是可愛。
楚懷素介紹道:“公主莫要小瞧這一小盞,可是匯聚于天南地北之物。這乳酪取自戎克,蔗漿源于穆南,荔枝則是西陵特產(chǎn),旁地難有。”
贏蘭好奇道:“這些東西都不易保存,現(xiàn)在又非時令,恐怕難于用冰水湃之存留罷?”
楚懷素道:“公主有所不知。楚氏有一種制冰之法,乃是以大盆套小盆,傾注清水,又在大盆中倒?jié)M硝石,硝石溶水后發(fā)寒,小盆中的水就會凝結成冰,用以保存夏日易腐之物。還能貯于冰窖,隨取隨用,當市買賣。”
贏蘭雖然長于帝王之家,但最多曉得一句詩經(jīng)里頭的“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一般吃便吃了,哪里懂得這些門道,因此恍然道:“這法子倒真是方便。”她轉(zhuǎn)而看向端王,笑得無邪天真,“既然都能拿來買賣,想必楚氏硝石必定不少罷?”
她這一問雖然云淡風輕,笑靨嬌美妍麗,楚懷素卻是頓時一身冷汗,只笑道:“公主說笑了,這些硝石可以反復使用,只需一點便可供應全族。”
贏蘭“嗯”了一聲,倒也沒有繼續(xù)糾纏的意思,叫人看不出她心里的真實想法。
硝石可制火藥,這并非什么秘密。
端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贏蘭。她嘗了一口,只覺雪到口邊銷,冰爽甘美,再甜也有一分果酸的清香。不至于如沈艷光送來的小食,有些太甜,吃多了容易發(fā)膩。心內(nèi)不由怦怦地跳了幾跳,喜出望外道:“好吃!”
見她這樣捧場,端王眼里終于漫了一點笑意,說道:“就知道你愛吃這些。白日熱怕了罷?”
贏蘭搖了搖頭,說道:“那倒不至于。我們走的小徑桑槐夾道,榆柳成行,花架繽紛,沒有日色蒸透,也不覺得熱。”
端王問道:“你們在酒肆分后,又在太平湖畔偶遇,贏玉那小子他們欺負你了?”
贏蘭想了一想,說道:“他們是想欺負我,但是沒欺負成。還是多虧了方大侍。啊,霄堂哥和萱堂妹不算。”
端王頓了頓,說道:“我聽說你很有錢。”
贏蘭登時兩腮赤暈,她有點羞惱道:“皇叔,您不要瞎講,我這是為了和他們別苗頭。”
端王道:“這有什么不能說的?你本來就該比他們有錢。”
贏蘭見他沒有責怪的意思,又吃了一勺,哼哼了兩聲,說道:“都怪他們,我的酒也沒有喝好。”
端王搖頭笑道:“你想喝酒還不容易?”
楚懷素立刻吩咐備酒。不多時幾名女酒奉著兩匣金木漆盒,一匣是三壺酒,一匣是一套白螺酒杯。
眼見女酒斟了兩杯呈上,酒液金紅,潤澤如琥珀,柔艷動人,仿若少女盈盈的眼波。贏蘭問道:“這是什么酒?”
楚懷素笑道:“啟稟公主殿下,這是我們西陵的桑落酒,取其于初冬桑落之時所釀造。”
贏蘭嘗了一小口,有些辛辣,亦有回甘。
端王連忙道:“你不要喝快,這酒后勁十足,容易醉。”
贏蘭道:“是么?我嘗起來倒是還不錯。”她將那杯酒一飲而盡,眨了眨眼睛,“沒什么感覺。”
她又為自己斟酒,端王按住酒壺,擰著眉頭說道:“等會再喝,你先吃點乳酪緩一緩。”
贏蘭見他堅持,只好放下白螺酒杯,又捧起乳酪水果吃起來。神色里還有些不以為然。
端王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今天還是頭一回喝酒罷?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為什么酒都和妙嬋一樣沒有后勁?”
贏蘭不解道:“可是芝女官說,妙嬋酒肆的酒是夜瀾最好的。”
端王道:“妙嬋酒肆是他們慕容家的地方,她當然說那是最好的。當然,對你們來說也是最安全的。就算贏玉他們膽敢動粗,也絕對會被當場拿下。但酒貴和酒好可沒有一點干系,妙嬋是酒肆,為了賣的更多,又為了少些滋擾,酒當然清淡不易醉。”
贏蘭豁然道:“原來如此。”她方才吃得有些急,嘴角沾了一點乳白。
端王的視線目不交睫地凝著她。
贏蘭疑道:“皇叔,您看我做什么?”
端王道:“你嘴角沾了東西。”
贏蘭“哦”了一聲,舔了舔嘴角,孩子氣地問道:“還有嗎?”
端王眼神驟暗,向她伸出手。
贏蘭本能地想要避開。
端王道:“你別動。”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贏蘭不記得在什么時候曾經(jīng)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了——但是他懾住了她,教她只能乖乖不動,連呼吸都輕巧了一些。
端王的指尖觸及她的唇角,慢慢地,將乳酪拭去。
贏蘭見他的手指沒有離開,不由問道:“皇叔,還有嗎?”
她吐氣如蘭,卻像是細細的花刺,扎到他的指尖。十指連心,被牽扯得又痛又癢。端王輕輕道:“說了叫你別動。”
他的指頭帶著繭子,有些粗糙,劃過她的唇瓣,又一頓,輕輕摩挲起來。
因為方才飲酒,贏蘭的唇猶自帶著蜜澤,不涂而朱,顏色昳麗。她習慣與寧王親昵無間,因此此際雖然茫然,卻并無推拒之意,微微張口,嬌嫩如新放桃花,任君采擷一般。
“皇叔?”
端王動作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