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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被清平王郡主稱為“蘭堂姐”。
燕王遺孤,寧王視若掌珠。
沉玉公主。
樹此地木離離蔚蔚,十分蓊藹。遠處遙遙傳來花香。薔薇、牡丹、芍藥、木樨,蝶蜂往來不絕。那樣靜,靜得似能聽見花葉輕輕摩挲搖曳的聲音。
贏蘭看向汝南王世子,眨了眨眼睛,很可愛地一笑。
“世子殿下是不是問,這是誰家之天下?”
還是清平王世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苦笑拱手道:“公主殿下,我等……我等以管窺天,以蠡測海,見識淺陋,不識千金之體,請您萬勿計較。”
贏蘭揚了揚眉,說道:“霄堂兄,你是沒聽見王世子殿下他們方才說了什么吧,如果我沒記錯,好像還要給我下‘解衣’?”
清平王世子張口結舌。
汝南王世子定了定神,忍住心中大駭,強笑道:“我和蘭堂侄女多年未見,只得久聞盛名,今日一見,冰神飄逸,豐姿俊采,果真名不虛傳。”
贏蘭呵呵一笑,說道:“我也沒想到王世子殿下會是如此人物。”
汝南王臉皮再厚,也不由輕輕抽搐。
清平王郡主在一旁聽了幾句,終于沒忍住,上前道:“蘭堂姐,沒想到能在這里遇見你。你是和我們一樣,也是喝過酒后,來看彌生燈會的么?”
贏蘭奇道:“彌生燈會,那是什么?”看向芝女官,她也是面露不解。
清平王郡主笑吟吟道:“蘭堂姐原來也有不曉得的事啊。每年夏秋之交,西陵楚氏便會在太平湖畔舉辦一場彌生燈會,其時九陌連光影,士女云集,可步月賞燈,沿湖觀玩……”
贏蘭恍然道:“那就是如上元節一般了。”
楚王世女抓住機會,連忙插話道:“蘭堂妹身在九重宮闕,不食人間煙火,怕是沒見過這種場面。其時凡俗繁華,也是十分亮麗熱鬧,值得一去。”
贏蘭不置可否。
***
暮色四合,天上升起了一彎朦朧月牙。
太平湖畔果然人潮涌至,可謂是傾城出寶駒,匝路轉香車。贏蘭眼見湖邊燈火輝煌,懸了一眾各色奇燈,荷蓮斗彩,楊柳弄風,木香棚與荼蘼架相連,火樹銀花,流星曳珠,映照上下,恍若星河漫天,不由感慨道:“真不愧是西陵楚氏。”
論繁華精致,此地自然難與深宮玉闕相提并論。然而人來人往,車馬如流,衣香鬢影,似花如山,倒是多了別樣煙火氣息,于她亦是新奇。
楚王世女趕緊笑道:“蘭堂妹喜歡便好。”
贏蘭瞄了她一眼,楚王世女雖然心下緊張,倒也還不卑不亢。
這幾人之中,汝南王世子倨傲淫邪,又自持身份,始終難與她說話;臨東王世子醒來后便似換了一人,唯諾難言;瑯琊王世子膽小怕事,清平王世子心中有愧,都不敢多說話。唯獨楚王世女一副小人嘴臉,前倨后恭,坦坦蕩蕩,收放自如,竟然令人難起惡意。
又走過一段路,不少游人擁在一處。夜色鋪染,燈火流離。
贏蘭問道:“那是作甚么?”
清平王郡主笑道:“蘭堂姐有所不知,這是打謎的燈柱。”
楚王世女瞅見贏蘭臉色,恭維道,“彌生燈會由楚氏舉辦,素來花紅隆重,蘭堂妹冰雪聰明,我們不如一試?”
及至近前,人頭攢動,摩肩擦踵,有人抓耳撓腮,有人沉吟不語,也有人猜中博得滿堂彩,十分嘈雜。方無礙伸出一手,也不知怎么的,劃開一徑無人道路,令贏蘭等人順勢前往。燈火如織,貼著近百條金色謎題,似迢迢麗日,教龍馬生輝。
贏蘭昂頭看見一條:“可一言而盡也。打先秦人物一。”
贏蘭向做謎的說道:“這個可是田姓始祖‘陳完’么?”
那人道:“正是。”便取了一對鵝黃絹花送與贏蘭。楚王世女等人自然連連恭維。贏蘭想了一想,為自己簪上,又替清平王郡主簪上。
清平王郡主得她禮遇,十分高興。她本就生得柳眉杏眼,櫻桃小口,此時小臉紅撲撲的,更加嫵媚可愛,問道:“蘭堂姐,這個‘子丑’,打一成語,是什么呀?”
贏蘭不假思索道:“屬一屬二。”做謎的又送了一雙岫玉鐲子。不少人見他們一行氣度非凡,又答題敏捷,都看了過來。
贏蘭將鐲子轉交給綠音,問道:“這里可有什么別致一些的燈謎?”
做謎的笑道:“小娘子才思艷麗,這些容易的怕是看不上。”他想了一想,指給贏蘭,“這條就偏僻了些,我也不為難小娘子,此句與巫咸有關:‘狂夫難渡,箜篌空引。’打一歌謠。”
贏蘭略一思忖,答道:“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做謎的嘖嘖稱奇,從桌上取出了一方雪英硯臺。就連汝南王世子此刻眼神也大不一樣。
綠音這會不敢輕忽,連忙主動接過硯臺。做謎的又指了七八個條子,都是常人懸之難決,苦思冥想之屬。
贏蘭只略略一掃,盡皆答出。綠音滿懷都是她贏來的花紅,銀釵花鈿,朱毫紙扇,幾乎快抱不下。余人本來只是看她少年情貌出眾,有些聰明才智,現下眼光大不一樣,都多了幾分又欽又駭。芝女官隱覺與有榮焉,眼里帶了幾分笑意。
做謎的想了一想,又指道:“小娘子,不知這一條如何?”
贏蘭眼瞧這一條寫著:“貌如花美,畏作燈檠。打二位朝臣。”她瞬間想到是何人,不禁失笑,“誰這么缺德,將這二人放在一處。”
這時一個聲音答道:“貌如花美傅淵亭,畏作燈檠賈授衣。”
傅淵亭是蕭長夜好友,現為漠北監軍,與書雅亦是同儕。青年時曾因美貌過人,被皇帝由狀元改為探花,只因一句:“獨君貌美如花,探花之名豈可付與旁人?”
賈授衣貴為刑部尚書,嚴刑峻法,鐵面無私,時人畏之不已。他妻子出身平衍大族,盛氣凌人,萬一不遵號令,則叱令正坐,為她綰髻,中安燈碗燃燈火,賈授衣則屏氣定體,如枯木土偶。一日他同僚上門,無意得見他這懼內模樣,大笑不已,其“補闕燈檠”之名不脛而走。
贏蘭等人朝那聲音望去,是二人相攜而來。前頭說話那人走得快了幾步,陌生的臉龐被燈光照亮,看上去和她一般年紀,還是個裙屐少年。
后頭那人她卻很熟悉。
夕陽早已徹底沉去,眠在夜的懷抱里。放眼望去,艷橙魏紫的光彩籠著十里重煙樓臺,寶燈流轉,華采不絕。教人不知羅綺誰家,只道天荒地老,壺天日月。
一身青衫的男子緩步而來,明亮的眸子掩映在闌珊燈火中,微微彎起,笑容一如春日熠熠,奪目照人。
身后燈火人潮,觀闕嵯峨,不過他一紙陪襯。
他喚道:“小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