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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礙柔聲道:“寸長尺技,不足掛齒。您謬贊了。”
贏蘭問道:“方大侍一直跟著我們?”
方無礙只是略一遲疑,贏蘭道:“那就不是了。”她的聲音很輕,笑意也很淺,“你是替小皇叔出來辦事,偶然遇見我們的?”
芝女官眼瞳一縮。
清平王世子好賴反應過來,沖上前去,關切道:“幾位小娘子,你們還好嗎?我堂兄乃無心之失……”
楚王世女道:“贏霄,你和這幾個賤人廢什么話?”她望著自己愛劍上出現的一道細長裂紋,眼底閃過怨毒,“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嗎!”
她與汝南王世子對視一眼,心知此事無法善了。左右已經撕破了臉,難道還能任這幾個美姬好端端地回去向端王告狀?
芝女官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方無礙轉過臉,朝那個灰蒙蒙的怪人再拜,恭謹道:“慕容公子。”
被稱呼為“慕容公子”的怪人慢騰騰地喚道:“阿妹。”
汝南王等人一愣。
贏蘭驚訝地看向芝女官,問道:“你有兄弟?”
芝女官入宮多年,她卻居然從來沒有聽芝女官提起過這個兄長,以至于她一直以為芝女官是慕容氏獨女。
慕容氏世代簪纓,鐘鳴鼎食自然不在話下。原來這慕容寶蓮雖是慕容氏唯一的嫡子,卻不喜詩詞章賦,四書五經,獨獨喜愛鉆研醫術,年紀輕輕便練就了一雙回春妙手。他長年不在夜瀾,游歷天下,蹤跡難覓,居然也闖出了一點名聲,可惜卻不太好聽。因他性情傲慢無定,自詡醫術高超,非瀕死之人不救,若非瀕死,也要打成瀕死才肯救,生出了許多是非。毫無仁心,卻像閻羅,“鬼醫”之稱不脛而走。
慕容氏上下都拿他沒有半分法子。慕容夫人見無法拉他回頭,只好當做自己沒生過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芝女官雅正流麗,穩重幽姻,對這個親兄長并無任何好感,當然不會向贏蘭主動提他。
但若是有所隱瞞,又似乎對公主不敬。芝女官難得面露不快,想了一想,說道:“他雖是我兄長……但在我慕容氏,就和現在的王狷大人之于王氏一樣。”
贏蘭恍然大悟。
就如同王皇貴妃和先皇后一樣,芝女官口中的王狷大人,正是當朝大司馬王狂的同胎兄長。二人樣若雙生,才華際遇,未來命途,則是天壤之別。
“望舒王氏,亦狂亦狷。”
這句民俗和儊月整個國度一樣古老悠遠。
故事的濫觴發端于王狂王狷這對兄弟。他們是輔佐□□皇帝開國的最大功臣,也是那個時代最為耀目的雙子星,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傳說中,在歷代王氏傳統之中,只有最為優秀的王氏子弟,經過最為艱險卓絕的考驗,才有資格在成年后襲承這兩個名字。
這兩個名字象征著王氏的至高榮耀,位極人臣,翻云覆雨;同時也像一個難以破除的可怕詛咒:數百年來,這是一張巨獸猙獰的口,吞噬了無數自命不凡、前赴后繼的王氏子弟,以他們的血肉滋養自身,然后更加蓬勃壯大,生生不息。
王氏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出過能夠繼承此名的子弟了。得知他們兄弟二人同時襲承“狂狷”二字,王氏族長甚至喜極而泣,去宗廟跪拜了三天三夜。
人人都歡欣鼓舞,以為這是會是鳳毛濟美,跗萼連暉,天降紫微雙星的盛世之兆,但事情很快就開始脫軌。
王狷本就性格不拘,不為常理所揣度。在王狂入朝為官之后,他益發古怪,不學經書,不通庶務,不理世事,整日沉迷于朮數巫蠱、怪力亂神之中。有時離開夜瀾,一走便是數年不知所蹤,魚沉雁渺,信斷音疏。大司馬王狂念及兄弟之情,曾苦勸他留下,他卻蔑視地說:“汝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實在軟弱可欺,吾不欲與你同流。”
先皇后入宮那一年,他回來了。
懷里抱著一箱黑漆木匣,作為賀禮。當著各國使節、朝堂翰林、內臣后妃的面,他打開黑匣,里面是一抔灰白骨殖。他對皇帝說:“我去池臺挖了五年,終于挖到了你弟弟的尸身。因為沒有頭,還真讓我一番好找。不過太爛太臭,又生了太多蛆蟲,我就燒了干凈,方便帶回來了。”
皇帝如癲如狂,幾乎當場下令將他杖斃。連先皇后的勸阻也無法改變皇帝的震怒——王狷最終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皇帝不愿讓他死得那樣輕易,他被關在天牢里最可怕的長生獄,日日夜夜,生不如死。然而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
王狷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逃出長生獄的人。
看守他的幾十名獄卒衛兵們被反復拷打審問,直到被一刀刀凌遲時,也沒有一個人改口。他們信誓旦旦地聲稱,眼睜睜看著王狷變作一只白鳥飛走,他一邊飛,還一邊大笑道:
“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至此王狷人間消失,杳無音信。
芝女官竟然拿慕容寶蓮和王狷相提并論,可見她心中對這個兄長的厭棄之情有多深。
贏蘭一想到王狷,就有些心里發毛,連帶看著貌不出眾的慕容寶蓮,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想想之前楚王世女一口口喚他“鬼醫”,怎么看怎么覺得他是一朵食人花。
但汝南王世子等人比贏蘭眼神更不對勁。
他們今日出游,楚王世女只覺一個路過的采藥人十分眼熟,細看后才發現,竟是鼎鼎大名的鬼醫慕容寶蓮,又驚又喜,這才一路追來,偶遇上了贏蘭他們。
慕容氏族長只有一兒一女。慕容寶蓮的妹妹,正是儊月大內的御女官慕容蘭芝。
他們臉色丕變,連汝南王世子都收了七分囂張。
他雖然一貫驕橫,但也知道自己的驕橫能對誰人,不能對誰人。慕容氏門第貴重則已,他倒也不是得罪不起。可慕容夫人是先皇后的妹妹,慕容蘭芝是王皇貴妃的外甥女,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汝南王世子脾性雖然心高氣傲,睚眥必報,但也知道時機,當下便拱手拜道:“原來是禁城鼎鼎有名的慕容女官,在下汝南王世子贏玉。誤會一場,沖撞尊駕,還請慕容女官見諒。”
楚王世女亦轉向極快,笑得又明媚又燦爛,說道:“慕容女官,初次見面,在下乃楚王世女贏流。”
方才還喘不上氣的瑯琊王世子也硬撐起來,虛虛道:“慕容女官,在下瑯琊王世子贏成。”
“慕容女官,在下清平王世子贏霄。”清平王世子眸光清冽,隱約有些痛苦愧疚,他深深彎腰施禮,再拜道,“方才之事,請慕容女官莫要放在心上。我會盡我所能,補償您三位。”
芝女官神情淡淡,一一回禮,看不出有什么情緒波動。
“你們為什么都杵在這里?”一個悅耳好聽的聲音傳來,猶自帶著孩童稚氣。
方才被他們落在后頭的清平王郡主緩緩走近了,疑惑道:“王兄,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民堂叔會躺在地上?我們不是在玩捉迷藏嗎?”
清平王世子心里苦笑,只好向芝女官引薦,說道:“慕容女官,這位是我的妹妹,清平王郡主贏萱。”又道,“萱兒,這位是長華宮御女官,慕容蘭芝。”
芝女官點了點頭,說道:“我與郡主每年都會見一兩次面,不知郡主記得否?”
“長華宮……那不就是……”清平王郡主有些惘然的視線在芝女官身上一繞,又落到了贏蘭身上,她揉了揉眼睛。
“蘭堂姐?”
這三個字一出,鴉靜無聲。
清平王世子倒抽了一口冷氣,瑯琊王世子抖得恨不得能如臨東王世子一樣暈過去。
楚王世女瞠目結舌道:“你,你不是……”
汝南王世子的臉色十分好看,就像打翻了十幾個染缸,紅青白綠,樣樣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