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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嬋酒是儊月最好的酒,妙嬋酒肆是夜瀾最貴的酒肆。
郎賢在妙嬋酒肆做了三十年迎門,閱人無數,早練就成火眼金睛。青旗前,高柳下,誰是打腫臉充胖子的窮鬼,誰是沒見識的土財主,誰是真正的達官貴人,他那一雙綠豆眼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對自己的相人之術也頗為自得,一直以趙之王良,秦之伯樂、九方皋自比。
“郎大爺,你剛剛說,進去的那些人都是宗室子弟,是真是假?”
新來的小迎門一臉尊敬地問他。
郎賢得意地捋了捋胡須,說道:“你看他們,至多只能看出衣衫平凡,車馬不彰,是不是?”
小迎門連連點頭。
郎賢道:“他們錦衣夜行,微服私訪,換了馬車和衣裳,自以為面面周到,其實根本逃不過老夫的利眼。他們一行六人,四男二女,馬車看起來并不名貴,但那馬卻是上好的青驄馬,上頭的流蘇金鏤鞍也絕非凡品。他們換的衣裳倒是沒什么痕跡,看著只似普通世家子弟,但是……”他故意停頓一下,沐浴在小迎門崇拜的眼神里,“這幾人雖都以手足相稱,看其中情態,只有一男一女才是真正親昵兄妹。那個做妹妹的一身天水碧衫子,腰上卻配了一枚大紅珠子,很是不諧。她路過長廊的長明燈時,珠子遇火,火卻不動,我就知道,那珠子便是傳說中的紅靺鞨,她乃是清平王郡主。”
紅靺鞨乃舉世名珠,入水不淖弱,入火如無物,鬼神護之,為清平王郡主偶然所得,天下皆知。
小迎門恍然大悟道:“和清平王郡主在一起的,必然就是清平王世子,還有其他王世子了。”
郎賢拍了拍他的頭,說道:“孺子可教也。”
車馬轔轔,又一輛馬車停到了妙嬋酒肆。剛一停妥,車夫便備好腳踏,躬身在旁,垂手伺立。
一只玉筍芽似的手撥開簾帳,五指纖纖,如削蔥根,每一寸線條都流暢優美得令人不敢逼視。
郎賢一見,便知道又來了大主顧,趕緊挺直背脊,抖擻顏色,提點小迎門道:“快精神點!”
簾帳卷起,露出一張秀麗如畫的面龐,眼眸落落分明,氣度果然非同一般。她只斜斜梳了一個墮馬髻,穿著一身柳黃色的芙蓉花竹葉長衣,娉娉婷婷地下車,裙下透出一只蝴蝶落花珍珠鞋。
小迎門正要喊貴人,卻見那下車的女子身子一轉,姿態謙卑,竟是在恭候車中人。
郎賢心中大震。這女子身姿妙曼,儀態嬌矜,一舉一止,甚至比之方才的清平王郡主更加貴麗雅致,一見便是出自世族簪纓之家,卻居然只是這車中人的一個婢女?
這車上所載之人,難道會比宗室子弟更加尊貴?
***
汝南王世子笑道:“大家幾個都是一般年紀,今日我們難得齊聚一堂,由我做東,就別在乎什么虛禮不虛禮了,何如?”
楚王世女輕笑道:“汝南王太妃一個月前才走的,你孝期還沒過,就敢在夜瀾招待我們喝酒,真是好大的膽子。”
汝南王世子目光流轉一圈,昂起下巴,說道:“諒你們幾個也不會賣我。”
臨東王世子與他素來交好,沆瀣一氣,聞之便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說道:“聽到了沒?可不能賣了阿哥。”
他旁邊便是瑯琊王世子,素來性情懦弱,行事也皆以汝南王等人馬首是瞻。瑯琊王世子聽他此言,立刻忙不迭頷首,表忠心道:“那、那是自然,我賣了誰也不會賣了阿哥的。”
他這話令一席人都忍俊不禁。汝南王世子佯怒道:“你這瞎說什么話,怠慢主人,當自罰三杯。”親自為他斟滿酒,瑯琊王世子唯唯諾諾地接過,還想再說什么,卻被他不耐煩地打斷,“是大丈夫就好好喝酒,不要黏黏糊糊的!”
清平王郡主笑吟吟的,為他們都斟滿了妙嬋酒。輪到自己時,清平王世子輕聲提點道:“萱兒,你只能喝半杯。”
臨東王世子耳尖,頓時一拍清平王世子,說道:“贏霄,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你自己不喝酒也就罷了,居然還不讓你妹妹好好喝,有你這么做哥哥的么?”
清平王世子道:“萱兒是女子,酒量尚淺……”
臨東王世子大笑,對著楚王世女道:“你聽到了沒!贏霄說你酒量淺,一杯就倒,要和你試比高低!”
楚王世女微微一笑,耳上的鉑藍石耳環璀璨如貓眼,婉轉道:“哦?”
楚王世女向來性情豪爽,不讓須眉,千杯不醉,若是和她試比高低,他遲早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清平王世子苦笑道:“我自罰一杯,還請流堂姐見諒。”
他執起酒盞,仰首一飲而盡。舉座叫好,汝南王世子道:“賓主對酌,有酒豈能無樂?”他拍了拍手,喚來人道,“把你們的唱譜拿來。”
接了唱譜,他自己未看,直接甩給了臨東王世子,說道:“你們自己挑挑,想點什么。”
臨東王世子嘿嘿一笑,瑯琊王世子好奇地湊近。楚王世女問道:“這里的樂伎都是女子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她舔了舔嘴唇,“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另一處,已經有一桌選定了歌姬,唱的正是一闋《木蘭花慢》:
“紫簫吹散後,恨燕子,只空樓。念璧月長虧,玉簪中斷,覆水難收。青鸞送碧云句,道霞扃霧鎖不堪優。情與文梭共織,怨隨宮葉同流。人間天上兩悠悠……”
歌姬聲音清麗無比,宛若黃鸝出谷,教人心頭一蕩。一桌人滿堂叫好,旁邊卻有個少女揚聲道:“能換一曲么。”
那桌人驚訝看去,發話者竟是個美貌驚人的少女。她年紀雖小,容色秀若芝蘭,眉宇間卻是說不出道不盡的無限華貴風流,神情亦極為自然,說道:“這詞我不喜歡,可以換一曲么。”
她說的是疑問,字句卻篤定。
夜瀾乃天子腳下,隨便一塊石頭都可能砸到名門朱紫。妙嬋酒肆是慕容氏的產業,敢在這里頭大放厥詞的,不是不怕死的,就是怕死人的。
那桌人也是老江湖了,只見這少女的下手亦坐了一名年紀稍大一些的女子,相貌秀麗,風華優柔,迎著他們的視線,不躲不避,神色里透出一種根深蒂固的矜慢。頓時知道這二人出身不凡,不可小覷,竟不敢提出異議。
那歌姬在酒肆唱了七年的曲子,心思自然玲瓏細膩,立即討好笑道:“不知貴人喜歡什么樣的曲詞?”
贏蘭問道:“奏《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你可會唱得?”
歌姬自然應是。琵琶伴奏聲起,她輕啟朱唇道:“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這首比方才那曲好多了。同樣是思苦之情,還是“不辭冰雪為卿熱”聽著順耳。
贏蘭垂首,酒肆里的酒盞同她及笄時所用的形制完全不同,酒也大相徑庭。典禮上的酒沒有顏色,像是水,帶著一絲特殊的苦味,咽下去之后,還會有一縷若有似無的回甘。妙嬋卻不同,酒液晶瑩剔透,瑩潤如暮煙凝緋,像是一盞清明湛然的玫瑰露。
那歌姬已經唱到尾聲:“……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