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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頷首肯定道:“不錯。”
芝女官將歌姬喚上前來,低聲說了幾句。那歌姬喜不自勝,溢于言表。方才那桌人看在眼里,心中都有些后怕。
這邊廂,臨東王等人也選好了歌姬。按照冊子上的說法,這歌姬喚作綠音,出身賀川,也曾是一個大家閨閫,因兵燹至而失怙恃,致遭淪謫,流落到了儊月。雖則酒肆以歌托跡,卻是常懷墮溷飄茵之恨,絕無倚門賣笑輕佻之腔,倒像寒素書生,身價自高,客來客去,云淡風輕。
又是一列云鬢翠蛾的樂伎輕盈魚貫而入,綠音身在最末,蓮步姍姍,如嬌花照水一般楚楚可憐地走出來。
綠音抬起眼瞼,一雙明眸水一般動人,唇如同飽滿的櫻桃,紅艷艷的等待人采擷品嘗。
臨東王世子最好這一口子,吃吃笑道:“會唱什么拿手的?”
楚王世女打了個呵欠。
綠音答道:“《哀江南》‘俺曾見’。”
臨東王世子等人都未聽過,擺了擺手,說道:“唱罷。”
綠音手按象板,低低歌道:“俺曾見,玉殿鶯啼曉,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肴飽。”她的聲音和長相很不一樣,帶著一種寒氣,就像月光下的冰涼流水,流水中嶙峋的碎石,能輕易穿透這酒肆中的喧嘩熱鬧,刺破歌舞升平的醉生夢死。
“……那烏衣巷不姓謝,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連贏蘭都不由被她的歌聲吸引,多看了兩眼。
這一多看,就看到了幾個熟悉面龐。
說熟悉,其實倒也談不上有多熟悉。常人都喜歡子孫環繞,多子多福,但凡人生大事,越熱鬧越好,皇帝卻對這些瑣事無甚執念,也很少召見宗室。許多世子世女長年待在夜瀾,有的甚至十余年亦不得見天顏,更別說遇見贏蘭了。
這些人里,贏蘭最熟的大概是清平王郡主。說來也是巧,皇室里陽盛陰衰,她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宗室亦是陽盛陰衰,十幾個郡王,幾乎清一色的兒子,只有楚王世女和清平王郡主這兩個是女兒,都被頗為優待。楚王世女是楚王儲,自不必多言;清平王只是郡王,按理他的女兒也只能被封為縣主,但卻因以稀為貴,破格封為了清平王郡主。
臨東王世子光顧著看美人,哪里認真聽綠音唱什么,只等她停下聲音,笑嘻嘻道:“小美人唱得真好聽,平時不唱歌的時候,都喜歡做些什么呀?”
綠音道:“心閑則喜讀詩,托尾生之思。心悶則喜讀賦,展抑郁之情。”
臨東王世子笑道:“小美人這么愛念書,真不錯,不錯。許了人家沒?”
綠音神情一緊,卻又漸漸松了下來,復歸死寂。本應是嚦嚦鶯聲,卻似杜鵑啼血。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贏蘭見此人明知故問,挑旁人傷疤,態度佻然,十分不喜。但腦海里偏偏對不上號,問道:“芝女官,他是我哪個堂兄嗎?”
芝女官略一思忖,答道:“郡主,發話之人應該是臨東王世子。論輩分與寧王一般。”
同樣是叔叔輩,這種貨色連給她的叔提鞋都不配。贏蘭冷哼道:“堂堂郡王世子,竟然欺負一個歌姬,真是為老不尊。”
芝女官輕咳了一聲。
臨東王世子道:“難托就別托了,走過來吧,我替你脫。”
汝南王世子見綠音一動不動,笑道:“你不肯他脫,那就只好我來代勞了。你可莫要后悔,我沒這小子那么憐香惜玉,一晚上死幾個都正常。”
楚王世女嘻嘻笑起來,身子柔若無骨似的,倒在汝南王世子懷里,一只手居然伸進了他的衣裳里,斜覷道:“真的假的,這樣猛?”
汝南王世子握住楚王世女的手,在她手心徐徐摩挲,曖昧地一笑,低聲道:“猛不猛,你親自來吃一吃,不就知道了?”
楚王世女在他胸膛上狠狠一擰,故意嗔笑道:“你這肉又硬又老,我才不要啃!”
汝南王世子搖頭晃腦道:“你這就不懂了。又硬又老,才有滋味,保證叫你嘗起來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們二人笑作一團,瑯琊王世子也只好跟著賠笑。
清平王世子頗為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她還沒聽懂,算是萬幸了。
贏蘭的臉皮抖了抖,又抖了抖。
綠音依舊佇立無言,如風中散落的楊花,飄逸無依,形單影只。
臨東王世子從來金丸擲魚、名花戴馬,更何況為美人一擲千金,便道:“叫你們掌事把她的賣身契拿來,這個今晚我要帶走。”
早有伶俐的丫鬟奉上了那一張薄紙。
綠音面如死灰。
贏蘭心中一動,朗聲道:“他出多少,我出十倍,讓我帶她走。”
石破天驚。
臨東王世子古怪地扭過頭,不敢置信道:“你說什么?”
落入眼簾的少女,明眸皓齒,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容色嬌美無倫,美得令人不敢逼視,幾乎疑在何處夢里見過一般。
贏蘭道:“我也不是白搶。不論你開什么價,我高你十倍,我要她。”
臨東王世子還是不敢相信,捅了捅汝南王世子,小聲道:“阿哥,我是不是耳朵壞了?還是這丫頭看起來年輕貌美,其實是個瘋子?”
汝南王世子狐疑地打量她,緩緩問道:“你為什么要買這個歌姬?”
贏蘭答道:“我錢多。”
汝南王世子看著她,就像看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