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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的笄禮定在了青光宮。據說先皇后生前極愛牡丹,皇帝曾遍尋天下名貴異種,從策夢招搖山上找到一種特異牡丹,名為“青龍眠夜光”,此花端莊典雅,姿貌絕倫,四時花開不敗,香氣幽遠怡人,遍植此地,宮殿因此而得名。
自成和長公主之后,皇宮已經有四十年未舉辦過及笄之禮了,是以此番十分隆重。
“設香案于殿庭,設冠席于東房外,設醴席于西階上,設席位于冠席南……”贏蘭輕輕吸了一口氣,回憶自己一遍遍背過的內容,與現下場景一一對應,“其裙背、大袖長裙、褕翟之衣,各設于椸,陳下庭;冠笄、冠朵、九翚四鳳冠,各置于盤,蒙以帕。首飾隨之,陳于服椸之南,執事者三人掌之。櫛總置于東房……”
俟樂大作,奏請皇帝升御座。
“沉玉郡主行笄禮——”
伴著提舉官的聲音,贏蘭由贊者顧喬引入東房。
書雅恭候已久,含笑望著她,說道:“我可盼這一天來了。”贏蘭嫣然一笑,任她為自己梳理長發,綰作總髻,有司芝女官奉上冠笄。一切就緒后,書雅握了握她的手。
贏蘭回握了書雅,由顧喬將她引回正殿。
樂聲一止,宮人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樂聲復起。主持者并非宗婦,而是芝女官的母親、王皇貴妃的妹妹慕容夫人。慕容夫人遠不如王皇貴妃美貌,她生得珠圓玉潤,頗為豐腴,一笑起來兩頰便是梨窩淺淺,待人接物亦十分和藹可親。她為贏蘭施釵冠首飾畢,揖她回東房。芝女官幫助贏蘭換上裙背,奉上酒器。
“酒醴和旨,籩豆靜嘉。受爾元服,兄弟具來。與國同休,降福孔皆。”
贏蘭一飲而盡,略進饌食之后,再度進入大殿。
慕容夫人為她脫下方才的頭冠首飾,芝女官奉冠而來,母女倆交換了彼此溫情的眼神。耳邊笙竹奏得這樣美,眼前母女秀雅如畫,贏蘭的心中卻生出一絲惘然。
宮人們唱道:“吉月令辰,乃申爾服,飾以威儀,淑謹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
贏蘭溫順地微微垂頭,由慕容夫人為她第二次施加釵冠首飾,然后再次回到東房,穿上大袖長裙,在西階上進酒。
宮人們繼續唱道:“賓贊既戒,肴核惟旅。申加爾服,禮儀有序。允觀爾成,永天之祜。”
絲竹聲再起,優雅莊重,沁人肺腑。贏蘭目光一掃,正觸及寧王溫和含笑的眸光。
她心里一松。原本空蕩蕩的地方,都是滿的。
只要有他,都是滿的。
按照規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慕容夫人為贏蘭卸下發間冠飾,芝女官手捧帕下的九翚四鳳冠,立在一旁。
“以歲之吉,以月之令,三加爾服,保茲永命。以終厥德,受天之慶。”
王皇貴妃終于起身,為贏蘭戴上了鳳冠。她理好每一縷不規矩的發絲,纖白細瘦的指頭拂過贏蘭的面龐,眸中隱約有一層薄薄水光,仿佛湖上初升的淡淡霧靄,輕聲道:“你長大了。”
這樣輕這樣輕的一句話,好似夢里楊花,月華無聲,一陣風就可輕易刮散。
十年了,這是王皇貴妃頭一回這樣溫柔親昵地對她說話。
贏蘭忍住眼里莫名的淚水,含笑點頭。
顧喬再次引贏蘭回東房,芝女官服侍她穿上了褕翟之衣,執酒用饌。
宮人們齊齊唱道:“旨酒嘉薦,有飶其香。咸加爾服,眉壽無疆。永承天休,俾熾而昌。”
贏蘭重回席位,她落步極輕,云履落在明凈的金磚上,無聲無息,竟連發間耳上的錯落珠玉都沒有發出半絲聲響。她只略施粉黛,頭戴九翚四鳳冠,身著褕翟之衣,無一不恰到,無一不適當,語笑嫣然,亭亭玉立,宛若盛世牡丹,任憑宮墻里百花盛開,千樹瓊葩,萬紫千紅,夭夭桃杏灼灼芍藥,無一能奪青光風采。
王皇貴妃微微瞇起眼睛,像是被什么太過耀眼的東西灼痛了。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致辭道:“歲日具吉,威儀孔時。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爾淑美,永保受之。”
贏蘭來到皇帝面前,再三跪拜。
她是頭一回戴上這么重的東西,只覺不得自由,哪里都不舒服,但面子上當然一點也不敢表示出來。好在皇帝沒有像那日在長華宮那樣,每次平身都喊得很快。
提舉官宣訓道:“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诐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總算是平安到了這一步。贏蘭松了一口氣,再拜道:“孫雖不敏,敢不祗承!”
皇帝看著她微微發紅的面龐,額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微笑道:“吾孫蘭,明敏勇慧,和順貞靜,可為天下表,今封公主。”
贏蘭微怔了怔,立刻謝恩。
從今日起,她就是這偌大帝國里唯一的公主。
受封之后,自然是無窮無盡的賀禮。
贏蘭算是自幼宮中長成,也是頭一回見這個場面,還必須得一人招架,多少有些應接不暇。好在忙中也未出錯,該拜的拜,該謝恩的謝恩,該打賞的打賞,一切也漸漸流暢熟悉了起來。
好歹是塵埃落定。腳步聲傳來,贏蘭回首,撞入一雙明亮照人的眼。
端王笑道:“小蘭兒也長大了。”
贏蘭不由也回了個笑,說道:“從今往后,皇叔就不能把我當成小孩子啦。”
她這樣的語氣,分明還是赤子心性。端王好笑,卻正經嚴肅地頷首,應道:“是,我從今往后,再也不拿你當小孩子看。”
贏蘭忽然眼睛一亮。不必回首,端王也知道來者是誰。
這世上也只有一個人,才會令她露出這樣神采奕奕的目光。
“叔!”
贏蘭撲過去,抓住了寧王的衣袖,也換來了端王的嗤笑:“你真是沒一刻,就被打回野猴子的原形。”
寧王不以為忤,微笑道:“小寶不論怎樣,都是很好的。”
贏蘭朝端王做了個鬼臉,說道:“皇叔聽到了沒有?叔說,我不論怎樣都是很好的。”
端王無奈地嘆口氣,說道:“皇兄,我可算知道她這個性子是誰養出來的。”
贏蘭呵呵一笑。寧王唇際微揚,端王極少見過他這般促狹靈動的神色,竟是微愣。
寧王道:“我養的。”
贏蘭正要得意,忽然覺得這番對話似乎在哪里聽過。似乎也是寧王和端王,那時他們討論的是——秦王?
她居然被拿來和秦王那個混帳東西的性格并列,蒼天大地,她簡直比竇娥還冤啊!
端王見她臉色不住變幻,不禁想擠兌,對寧王說道:“你也真是,這么喜歡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一個?”
贏蘭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寧王道:“皇弟這話說的有意思,看來端王妃是有眉目了。”
端王挑了挑眉,問道:“皇兄此話何解?”
寧王道:“小水及冠之后,已經開始準備議親。皇弟都這么一大把年紀了,還不娶正妃,倘若不是心里有人……”端王眼角一抽,知道他肯定說不出什么好話,“那就是不行了。”
贏蘭好奇問道:“皇叔不行了?皇叔哪里不行了?”